市政官勉力地向埃里克陈述局势。
“亨利王此次动员的军队规模之大，”他反复强调，“几乎可以与数年前那次神圣的东征相提并论。那不是一支寻常的军队，而是一场王权的倾轧。
如今诺曼底的大多数领主，无心与亨利正面为敌。他们紧闭城门，固守高墙，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犹豫。公爵鲁弗斯所能依靠的，不过是少数仍然站在他一边的贵族，以及教会领地的支持。他们困守城堡，苦苦支撑，却无力主动出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伯爵大人，恕我直言——这不是一场可以凭勇气取胜的战争。”
他知道埃里克的封地多在诺曼底西部，而亨利自中部突入，等于将诺曼底一刀切开。西部与鲁昂之间的道路被隔断，封臣难以呼应。
“若您贸然西进，”市政官谨慎地说道，“您可能会孤军深入。
如果您愿意留下。
我代表迪耶普市议会，请求将本城置于您的保护之下。在战争结束之前，迪耶普的港口、仓库、马匹、粮食与工坊，皆可由您调度。”
对于迪耶普城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聪明且明智的选择。作为一座边境城市，迪耶普的人口不过四千，且其中能拿得出手的武装力量连一百人都不够。大多数士兵都缺乏训练，武器简陋。市政官知道，一旦英格兰的舰队或者雨果的部队抵达，迪耶普是无法守住的。这些现实因素迫使他作出了让步，打算将城池交托给埃里克。
然而，埃里克不同于普通的领主，他不是一个会安于现状、坐等命运的人。
在短暂的停留中，埃里克让自己的部队补充了粮食和辎重，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而是立刻作出决定，继续出发。
市政官愈加反复地强调亨利军队的庞大规模和威胁，埃里克的心中反而越来越笃定，亨利军队的补给肯定存在巨大问题。
埃里克回忆起他和罗贝尔曾为那次东征军队准备的细节，为了保障粮草辎重的充足，甚至花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进行筹备，而亨利仅仅用一个月的时间仓促组织起了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
埃里克率军离开迪耶普后，没有沿大道直趋鲁昂，而是向上诺曼底腹地切入。
仅一日疾行，军队便踏入真正的交战区。
沿途村庄焦黑，谷仓焚毁，水车倾倒在河湾，残破的桨叶仍在风里吱呀作响。田地被马蹄踏得凌乱不堪，尚未收割的麦穗化为一片灰烬。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焦炭的气味。
起初，林边有人影晃动。
农人躲在树后，握着木棍与镰刀，神情警惕。
直到他们看见那面旗帜。
改造后的欧特维尔纹章在风中展开，蓝底之上安德鲁斜十字纹饰清晰夺目——如今在诺曼底，除了公爵的双狮旗外，很少有旗帜比它更醒目。
窸窣声停了。
随着第一个年长的农人走了出来，摘下帽子，向埃里克他们行礼。
更多的农人走了出来，围了上来。
埃里克礼貌地向他们致意，刚报出名号秉明来意，还未来得及向他们询问。
农人便沸腾了起来，原来他们是贝莱姆的父亲蒙哥马利的罗歇在诺曼底的领民。
他们开始向埃里克抱怨他们最近的遭遇。痛斥那些英格兰土匪，以及软弱的领主。
他们围上来，说话急促而混乱。
“他们说自己是为合法的统治者而战！”一个农人愤怒地喊道，“说亨利王不过是在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们说不是征服，是回家！”另一个插嘴，“说他们也是诺曼人！和我们一样！都是放屁！”
“起初他们给钱，”有人补充，“给得不多，但至少给。后来压价，说王军所需，理当支持。再后来——”
那人咬紧牙。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给了。”
“抢。”
“把磨坊的面粉搬空。”
“连种子都带走！”
一个老妇人哽咽着说：“他们嘴里说着法语，可转身对同伴说话时，全是英语。我们听得出来。我们又不是聋子。”
农人们越说越激动。
“大人，那些人自称诺曼人，可我站在他们面前时，耳朵里听到的英语远多过法语！”
“他们带着英格兰人来打诺曼人！”
“上帝为鉴，他们说得对——这不是征服，但那绝不是什么回家，这是复仇！”
“我们绝不同意让一个英格兰人坐在公爵的宝座上！”
“那太可怕了，不是吗！”
“是的，回家的人绝不会抢自己人的粮食，更不会带外族人洗劫祖先的土地。
亨利王也许依据他的血脉可以对公爵之位发起合法宣称，但要我说更古不变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脉，而是他们是否为百姓所欢呼。
没有百姓欢呼‘万岁’的王，不过是个拿着剑的强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农人们立即附和。
埃里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正如那句俗语所说，百姓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
“打他们，大人！把他们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