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胖修士的脸整个垮了。
胖修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刻,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满是污迹的脸颊往下淌。
“陛下……”胖修士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陛下还活着……”
胖修士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哈拉尔跟前,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抱住了他的腿,哭得一塌糊涂。
“感谢上主……感谢上主……”胖修士一边哭一边念,“我以为……我以为您已经……”
哈拉尔低头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哈拉尔有点尴尬地说道,“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埃里克站在一旁,握着剑,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火还在烧。
追兵随时可能再来。
哈拉尔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胖修士。
“走。”哈拉尔说得很快,“跟我们一起走。”
胖修士却摇了摇头。
动作并不剧烈,却异常坚决。
“不行,陛下。”
胖修士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稳了下来,“我不能走。”
哈拉尔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疯了吗?留在这里等死?”
“我刚才在国王的大厅。”胖修士抬起头,看着哈拉尔,眼睛红肿,却很清醒,“投石机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
胖修士说着,费力地把怀里一直抱着的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顶王冠。
还有那件象征王权的披风。
金属和织物上都沾了灰和血,却完好无损。
“我把它们抢出来了。”胖修士低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总不能……让他们踩在脚下。”
哈拉尔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胖修士却已经自己站直了身体。
胖修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件披风披在自己肩上。披风对他来说太大了,拖在地上,可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整理好。
随后,他把王冠戴在头上,歪了一点,又自己扶正。
火光映在金色的边缘上。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修士。
倒更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国王。
“他们在找你,陛下。”
胖修士看着哈拉尔,声音忽然变得平静,“找王冠,找披风,找那个还活着的哈拉尔。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吧。”
哈拉尔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他的声音压低了,“这是命令。”
胖修士却轻轻挣脱了。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胖修士说道,然后勉强露出一个笑,“再说了,我这副样子,本来就跑不快。”
胖修士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王宫,火焰映在他湿润的眼睛里。
“只要他们追着我,你们就能走得更远。只要他们觉得国王还在这里,就不会立刻去搜别的地方。而且......”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而且——”
胖修士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刻在心里的经文。
“从前,上主不曾让烙铁灼伤陛下。如今,也不会让刀锋与剑刃加诸于您。”
他说完这句话,转而看向埃里克。
“更何况还有天主之剑护卫在陛下身边,陛下必然无恙。”
他郑重地补了一句,“感谢您的相助,埃里克大人。也请您原谅我此前的冒犯。”
胖修士向埃里克深深鞠了一躬。
“放心。”
埃里克没有看他,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以你的份量,还不值得我记这么久。”
埃里克没有劝,也没有反对,只是低声说道:“别跑直线。”
“让他们多花点时间。”胖修士怔了一下,“我会的。”
他说。
哈拉尔还想说什么。
胖修士却已经后退了一步,向他行了一个并不标准、却异常郑重的礼。
“愿上主保佑您,陛下。也请您……原谅我这一次违命。
您是善王,好王,蒙上帝眷顾之主,二十年来,北海之上少有烽火,丹麦人得以安睡——这是您带来的和平。
无止境的暴虐,贪婪,仇恨,杀戮已经成旧时的幻梦。
多神的迷途,痴愚的亵渎,最顽固的渎神者已经被驱逐至世界的边缘。
基督的福音已然驱散所有阴云,如曙光般照耀在丹麦的上空。
自博波主教以来,汉堡—不来梅的教会在北海宣教百余年,未曾听闻真正有过殉道之人。
若上主愿意,今自我而始。
愿以此身之血,使福音在丹麦的土壤中生根,并非为我,而是为这片土地得享和平,直到永远。
此刻,我胸膛中满溢喜悦与安宁,因上帝在经上这样说,为和平舍命的人有福,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我的灵魂将交付到上帝的怀中,在基督的天国安息!”
说完,他转过身。
披风在火光中展开,拖过满地的灰烬。
王冠在他头上,摇摇欲坠,却闪闪发亮。
他朝着另一条燃烧得最亮、最显眼的通道走去。
一步一步。
像是刻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国王在此——”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演讲。
更像是一声带着血气的呼喊,被火焰、木梁倒塌的轰鸣推送出去。
可这已经够了。
最先停下的是外围的文德人。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竖起耳朵。
“你们听见了吗?”
“他说什么?”
“……国王?”
下一刻,那句话再次响起。
“哈拉尔王在此!”
这一次,有人听清了。
王冠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眼的亮色,
披风在奔跑中展开,像一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旗帜。
文德人愣了一瞬。
然后,像是某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拨断。
“在那里!”
“王冠!是王冠!”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活的死的都行!”
贪婪压过了谨慎。
立功的欲望盖过了阵型。
原本分散在各处掠夺、放火、追杀的文德人,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推开同伴,越过尸体,甚至互相咒骂着抢路。
没有人再去确认别的出口。
没有人再去搜索阴影里的通道。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那个披着王袍、戴着王冠的身影,
正在刻意地、毫不掩饰地向最亮、最显眼的地方奔去。
“国王在那里!”
“杀了他!今晚就结束了!”
人群开始汇聚。
像一条被血味引动的河流,
不再关心河岸两侧发生了什么。
哈拉尔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喉咙发紧,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埃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得很轻,却不容置疑,“他已经替你选好了方向。”
哈拉尔没有动。
埃里克皱起眉头,语气陡然一沉。
“我说——走!别让他的付出白费!”
他不再等回应,一把抓住哈拉尔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原地拽开,拖着他向暗影与废墟之间奔去。
脚步踉跄,披风拖地,几乎是被迫逃离。
身后,火焰越烧越旺。
那道披着王袍的身影,被烈焰与喧嚣彻底吞没。
而追兵,很快就会追上去。
哈拉尔没有再回头。
他咬紧牙关,奋力奔跑,肺部灼痛,脚步却不敢慢下一瞬。
他得活下来。
不是为了逃命。
不是为了苟延残喘。
而是要活着,活着回来。
回来,为那件王袍,
为那个没有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