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会没事的。”让娜小声说道,像是怕自己显得胆小,“我知道怎么睡在树上而不掉下去。”
“我知道。”
埃里克伸出手,将她稳稳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让娜落入他怀中的一瞬间,身体微微一紧,指尖下意识抓住马鬃。
她又害怕弄疼了马,立即松开。
埃里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截缰绳塞到她掌心。
“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让娜低头望着缰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突然很想让他抱抱她。
进入了城门,鲁昂街市的喧闹在前方逐渐展开:
黄色金翅鸟在笼中振翅鸣叫;一个女杂技演员倒立行走,臀部画着眼睛,脚上戴着夸张的大手套;一个西班牙人正呵斥两只转得疲惫不堪的小狗——牠们原本在他吹号时用后腿旋转。
呼喊声、笑声、铜币撞击木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而当人群注意到埃里克的马队与旗帜,街道像被水流分开一般让出一条通道。
在城中骑马,是贵族才有的特权。
让娜扯了扯埃里克的袖子,小声问:“可以.......下去吗?”
“你想逛一会儿?”埃里克低头问她。
“嗯。”她点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埃里克本想让乌尔里希陪同:“乌尔——”
但让娜一直看着他。
埃里克叹了口气,笑着耸肩:“好吧,那就让他等会儿。”
他随即安排乌尔里希带领大部分骑士先去城堡报到,他下马带着让娜。
小贩唱着打油诗般的叫卖词招揽生意:“布列塔尼和弗朗什-孔泰来的盐,走得越快命越长;靛蓝啊靛蓝,宝贵又深蓝,胜过孔雀胸膛与华尾的斑斓;谁要买麝香?谁想要欢爱?兔子、狐狸,接着轮到白鸽来。”
那女孩一路紧靠着众人,穿越死寂街巷,但一到市场,就被这边拉一把、那边拽一下,时而落在队伍后头,时而因为不习惯穿贵族式的袍内鞋而笨拙地小跑到前头。
她对集市的喜爱更像一个久处寂静的孩子突然沉浸在热闹之中。
她爱那些色彩,爱那些买卖的动作,尤其爱那喧闹的声音。
外国人的语言声特别让她喜悦,它提醒她,诺曼底之外,还有一个完整的世界:由无数省份、无数城镇与村庄组成的世界,或许并非全都正在死去。
在鲁昂的市场上,外国人并不少见:
德国铁匠趴在铁器堆前,胡子里喷着啤酒大声吆喝;
西班牙人反复唱着“科尔多瓦的皮革——皮革——皮革——”,展示那薄得几乎透光的鞋面;
波希米亚人敲着铅棒,唱着听不懂的歌,比起叫卖更像自嗨。
最奢华的摊位是佛罗伦萨人的。
他们的佛罗伦萨红羊毛布,在阳光下几乎像会发光。
三十步外都能一眼认出。
摊前摆着一只盛水的碗——买家必须把钱投进去,据说这样能驱散坏空气。
两名佛罗伦萨商人手持细长木棒,把布料卷得像水波一样翻动,轻盈、优雅、引得让娜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但她只能靠近到一定距离,几块砖头排成一道低矮却严肃的界线,不得越过。
让娜踮脚,努力向前,却越看越看不到——摊位前都是比她高的肩膀、背影与斗篷。
观看者并不止让娜一人,很多对于她来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埃里克的手臂从她身侧一伸,准确无误地勾住了她的腿弯。
让娜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稳稳地拎了起来。
“哎——等等——”
下一刻,她已经坐在了埃里克的肩膀上。
她两手慌张地抓住他的头巾,裙摆微微荡起,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佛罗伦萨红在阳光下像燃烧;
德意志人的胡子像挂满啤酒的刷子;
西班牙人的皮鞋真的薄得像一片叶子;
整个市集像是活着的巨兽,从她眼前流动而过。
她听见自己轻快又压不住的笑声。
埃里克抬手稳住她的脚踝:“这样好看点了吗?”
让娜低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要把世界收进去:“嗯!好多了!”
埃里克带着让娜继续往前走。
她手里的篮子轻轻晃着,篮口却被另一股香味压了过去——
那是热腾腾的煎饼味,麦香、黄油与蜂蜜混合,像一只温热的手指引着他们走向摊位。
“热烘烘的煎饼咧——!不够分咧!快来啊,快来啊!趁热吃!热煎饼!”
摊贩在露天炉灶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喊,一边擀面、翻饼、找零钱,像三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
让娜被吸住了目光。
她盯着那堆金黄的圆饼,眼睛眨也不眨。
埃里克低声问她:“想试试吗?”
让娜立刻摇头,表情甚至有点防备:“我.......并不总是这样。”
像是在强调她不是那种一看到食物就两眼发光的孩子。
但下一秒——她抬头,却发现埃里克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四下张望。
就在这时,摊贩忙得顾不上手边的食物,一只煎饼被人轻巧地取走了,他根本没注意。
“热煎饼——!”
让娜还在找人时,肩头轻轻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
那张熟悉的脸正对着她,笑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埃里克把煎饼递到她眼前:“要试试吗?吃饱了,总比饿着好,不是吗?”
让娜愣住,皱起了眉头说道:“并不总是这样。”
她想拒绝——但她肚子偏偏在这时发出一声格外响亮、格外背叛她的咕噜声。
“.......”她僵在那里,绿眼睛瞪大,像只被抓住的小兽。
埃里克抬了抬手里的煎饼,语气温柔又好笑:“它倒是挺诚实的。”
让娜咬住嘴唇,像在做全世界最艰难的决定,“.......只吃一点。”
她从埃里克手中接过煎饼,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
她的眉毛微微皱起,脸像被什么不可思议的味道击中,“呃——”
她迅速用手背挡住嘴,把那一口小小的煎饼碎屑吐到旁边草地上。
“这味道.......好怪。”
她皱着鼻子,像只吃到苦草的小猫,甚至伸了伸舌头试图摆脱那股陌生又甜得发腻的滋味。
“不喜欢蜂蜜?”
“不是蜂蜜。”让娜非常认真地摇头,“是.......是它的一切都好怪。”
她指了指煎饼:“它好香,软得不像面包,又甜得不像甜食,还.......黏在牙上。”
“那就把它放回去。”埃里克淡淡地说。
“放回去?可你又没付钱。会被抓的吧。”
让娜瞪大了眼,她看到卖饼的摊贩已经发现了自己桌上少了块饼,在四处寻找,而且她手上的煎饼已经被咬了一块。
埃里克从她手里接过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煎饼。
他低头看着那齿痕,叹了口气,“嗯,是被咬过了。”
他抬起头,神色一本正经:“所以放不回去了。”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咬掉剩下半块。”
让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