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加洛林王权衰落之机,在百年间吞并了布卢瓦、沙特尔、沙托丹等地,又通过娶亲与巧取豪夺,相继掌握了香槟、特鲁瓦、兰斯和莫城等伯爵领。
到了今天,这支家族已是整个法兰克王国——乃至天主世界——土地最多、头衔最密集的伯爵家族。
而斯蒂芬·德·布卢瓦,作为这个家族的嫡系继承人,无疑是法兰克中部最富有的封臣之一。
埃里克原本并未打算拜访斯蒂芬。
时间紧迫,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曼恩。
布卢瓦不过是途经之地,他本意是悄然通过,不惊动任何人。
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愿。
他的军队刚行至沙托丹北侧,便被当地一位布卢瓦男爵认出,对方立刻派出信使,火速向布卢瓦本城报信。
不到两日,斯蒂芬·德·布卢瓦便亲自赶来了。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五十余人的轻骑卫队,但其身披金饰绣纹披风、佩戴典雅长剑,仪容整肃,骑乘的高头大马也披挂王家锦缎,赫然显示出一位强大领主的威严。
黄昏时分,天边染出如火的云霞。埃里克的队伍正在准备宿营之时,一行骑士迎着晚风策马而来,尘土飞扬。
“那是谁?”芙兰汀娜眯起眼,看着那一抹蓝白色调的骑影。
“那马匹,那披风——是布卢瓦伯爵。”埃里克皱了眉头。
“他亲自来了?”芙兰汀娜啧了一声,“你不是说不打算去拜访他?”
“是啊,”埃里克低声道,“可他显然不打算错过我。”
斯蒂芬翻身下马,毫不拖泥带水,径直走到埃里克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他伸出手,语调轻快,“你若是从我门前路过都不打招呼,我恐怕得在宴席上骂你三年。”
“这可真叫人害怕,不过至少比把我编进诗里让吟游诗人唱个十几年要强。”埃里克笑着,接过他的手,“主要我现在此刻有要事在身,时间尤为紧迫。本无意打扰,你消息倒是灵通得惊人。”
“我的封地太大了,想装不知道都难。”斯蒂芬哈哈大笑,“你可知道从你踏入布卢瓦那一刻起,沙特尔、图尔、莫城,连修道院里的修士都开始讨论你会不会带来一场战争。”
埃里克不动声色,只是道:“我不打算在布卢瓦引发战事。”
“我知道。”
“听起来,你似乎挺遗憾的。”埃里克笑着抬拳,在他肩头轻轻一击,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
“是啊。”斯蒂芬耸耸肩,眼中闪着一丝揶揄,“我可是已经给你留好位子了,来我这儿当个高贵的领主。但我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注定要建立更伟大的功业,不可能窝在一个伯爵的厅堂里,和我抢最后一块羊腿。”
“曼恩。我想你大概可能听到的风声。”埃里克没有隐瞒,直言不讳。
腓力为了确保他封伯的消息能够尽快传递到各大贵族领地,在埃里克的封赐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时,就派人起草了一份通告文书,星夜疾驰到各大领地。
与喜欢大肆分封土地的加洛林王室不同,卡佩王室以吝啬著称,他们极少册封非王族的爵位贵族,他们小心翼翼地保留着自己的土地。
男爵都少之又少,更别提伯爵了。
上一个被卡佩王室册封的鲁西伯爵,还要追随到腓力的爷爷罗贝尔·卡佩王时期。
这时斯蒂芬声音压低几分,透着一丝玩味与好奇:
“腓力的那道封赐文书——真是让人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哪位同名同姓的‘埃里克’,结果再一看,啧,原来是我们尊贵的锡拉库萨子爵、突尼斯之主、耶路撒冷的光复者……曼恩伯爵阁下。”
斯蒂芬说完,半是打趣半是揶揄地行了个夸张的礼:“布卢瓦伯爵,向您觐见。”
“免了。”埃里克笑骂道,“我可不想我的第一个附庸,是个头发永远一丝不乱、衣服连战场上都没有灰尘的贵族榜样。”
斯蒂芬微微一笑,拨了拨自己的卷发,语气更是惬意:“那你恐怕得多失望一次。毕竟在你身边,谁不是风尘仆仆,而我——总得有人保持体面。
他拍了拍马鞍,姿态从容:“那,现在让我们出发吧。”
埃里克挑眉:“你真打算和我一起?”
“布卢瓦?哈。”斯蒂芬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夸张的倦意,“那里现在最紧急的事,是某户人家的羊跑进了修道院的葡萄园,另一户人家指控邻村偷了他们三袋小麦。而村长们的会议,居然为了边界那片荒地的麦田开拓权争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信我,那才是真正的战争。而我宁愿跟你打一场‘不合法’的战争,也不想再审理哪户人的牛粪味道太大。”
......
在征服者威廉征服曼恩期间,众多反抗的曼恩本地领主被剥夺土地,其采邑被重新分配。
阿兰作为顺从的曼恩领主的典型,被威廉重用,在拉乌尔老男爵时期,他的男爵领地份额大约占整个曼恩伯爵领的四分之一;而威廉登上英格兰王位后,为了奖赏其忠诚,又进一步赐予他大量土地采邑,使其在曼恩的土地占有率上升至伯爵领地的三分之一。
由于征服者威廉本人在曼恩缺乏根基,为防止反叛、加强统治,他下令拆毁曼恩境内几乎所有的城堡,唯边境重地例外。富热尔堡正位于曼恩、布列塔尼与诺曼底三地交界处,因其战略地位得以幸存。
更甚者,威廉还授予阿兰在富热尔堡境内自由修建堡垒的特权,以抵御布列塔尼可能的入侵。
阿兰因而斥重金扩建防御体系,继原有的三座主城堡与七座小型堡垒之外,又新建三座主城堡与六座小堡,总数达六座主城堡与十三座小型堡垒。其军事实力之雄厚,几乎可与一般伯爵比肩。
此外,在曼恩东南边境,埃莉诺家族所拥有的卢瓦尔堡亦因战略需要被保留,该家族控制一座主堡与三座小堡,它将作为嫁妆带入阿兰的采邑。
在现实层面,阿兰在曼恩已具压倒性优势,另外他作为半布列塔尼人,且出身私生,同时作为巴约男爵的教子,深受诺曼贵族圈认可。
他对威廉的依赖远甚于其他领主,这也促使他成为征服者在曼恩的中坚力量。
由于不清楚目前曼恩的状况,所以埃里克原本打算尽量隐蔽行事。
然而一路上,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领主的庄园与村镇,却没有遭遇任何阻拦——甚至连疑虑都未见分毫。相反,每一位地方领主都显得格外礼遇,对他与随行骑士们盛情款待,仿佛早知他将来临。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旁一百多位骑士,又或者布卢瓦伯爵斯蒂芬的缘故。
总之埃里克和斯蒂芬就这样很快抵达了富热尔堡的统治范围。
埃里克远远地望见了富热尔堡,它立于维莱讷河支流形成河岸平原上。
埃里克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回到这里的,不是“埃里克·德·欧特维尔”,而是那个曾被称作“阿兰·德·雷恩”的人。
当他的马蹄踏上城堡前的石道,城墙上的骑士已经看见了他。
骑士们向埃里克致意,随后打开了城门。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庭院。
埃莉诺接到了仆人的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披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羊毛斗篷,显然是匆忙中披上的,原本柔顺优雅的长发显得乱糟糟的,还打着哈切。
埃里克还未来得及张口说话,便猛地感到腹部一沉。
——一记突如其来的头槌,精准地撞在了他的腰间。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死死抱住了他。
那是个金发的小男孩,像一团扑进怀里的阳光。
他浅金色的头发浅得近乎银白,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泛着微光;白皙的脸颊还残留着稚气,笑容却像风一样真切明亮。
“父亲!父亲!”
埃里克怔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
“贝特朗。”
——是他的长子,贝特朗·德·富热尔堡。
比起他的大女儿碧翠丝,这个男孩还要年长一岁半,今年已是七岁。
血脉的延续在这一刻以最直接的形式扑向他,那股温热几乎冲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政治的阴影。
贝特朗仰起头,像只雀跃的小鹿,语速飞快地开口:“祖父说,只要我每天清晨在演武场跑一圈,把每个靶子都点一下,您就能听见我在叫您,然后就能快点回来。
我真的一次都没落下!即使下雨我也去,我穿着斗篷,靶子都被我用树枝戳得光亮!”
“父亲,我今年已经七岁啦!我能挥剑了,是真的挥,不是拖着跑。我能连续挥十下不中断,而且姿势是祖父教我的——后腿要踩稳,腰要转,手腕不能抖。”
“祖父说我还有点瘦,骑马会晃,但我已经能自己给马戴缰绳了!我还会给它洗蹄子——蹄铁裂了我还让铁匠补了,我自己去找的!等我再高一点,能拿稳长矛,我就能参加练习战了!”
“我还有笔记哦——我自己画了城堡的图,祖父教我怎么看箭楼和壕沟。我还画了咱们家的纹章,我画得特别大,放在房间门上,谁都不能拿下来。”
“对了,还有训练记录!我每天写,我挥了多少剑,摔了几次马,有没有哭——我大多数时候都没哭!祖父说骑士不能哭,要像您一样。”
“我现在每天吃两块羊排,不挑食,还喝一种很苦的药汤,说是长骨头的。我以前不敢喝的,但我现在能一口喝完。安索都做不到,安索告诉我他都把这玩意儿偷偷倒掉。
安索是母亲表妹的儿子,他正在给欧德家的老爷当侍从,他比我大两岁,已经九岁了。但我比他高哦。”
“还有,我已经能带侍从一起整理马厩啦!他们都听我的,我说谁轮流扫地谁就轮流扫地,祖父说我有‘组织能力’,您知道‘组织能力’是什么吗?”
“我还背下了‘约旦河赞歌’,我背了整整二十页,祖父说一个优秀的将军,就该像父亲你一样战斗,我也能够变得像父亲一样厉害吗?”
贝特朗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要把这几年间所有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部告诉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