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只属于强者的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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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礼后的第三日,马赫迪耶宫殿中仍回荡着誓言的余音。
而在港口,海风裹着咸味扑面而来,预示着启程的时刻已近。
热那亚的舰船桅杆高耸入云,水手们穿梭其间,忙着收缆、装货,甲板上热闹如市。
准备北返的骑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轻松,归家的情绪写在每一张晒得发红的脸上。
卡斯帕·冯·巴本堡站在舷梯边,头盔拎在手里,看到埃里克和瑞斯走来,笑着点了点头。
埃里克对他说:“这里有你的一份荣耀和财富。将来你那还未出世的次子若愿意来,这片土地仍属于他。”
卡斯帕笑道:“我丝毫不怀疑您的诚意——不过那小子什么时候从他娘肚子里出来,还得看上天安排。”
他说着,拍了拍瑞斯的肩膀:“没想到你也混成了骑士。不会骑马的骑士?你这威尔士人。”
“我会骑马,”瑞斯回敬一巴掌,“只是枪术还在练。我想着先学学马上用弓。我还是喜欢弓。”
说完,他把背上的长弓扔给了卡斯帕。
“用弓的骑士?”卡斯帕接住弓,眉毛一挑,“你是撒拉逊人吗?想把我也教成撒拉逊人?”
“等你打猎的时候会用得上。”瑞斯耸耸肩,“你们这帮贵族老爷不是就喜欢拿这个装腔作势?再说了,就你那箭术,射个靶都能让人笑掉大牙。拿这个练练,别丢人了。这可是我家祖传手艺,我做过最好的弓。”
瑞斯在苏丹的花园中找到了根上好紫杉,剥去树皮与外层木质后,得到一根笔直的弓胚——一面暗红如血,是耐压的心材;另一面如蜜般金黄,是富有弹性的边材。
他以小刀慢慢雕琢,将木材削出厚实的弓腹和渐细的两端。他反复打磨抛光,又用颜料封住木中水分,以防弓身断裂。佩以牛角弓梢,还用蜂蜡和烟灰擦拭,让木色更暗。
成弓之后,心材将抵御拉弦的压力,而边材则协助弓身回弹,使箭矢如恶魔展翼般飞射而出。
“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卡斯帕笑着把弓递给身后的侍从,“要是射不中猎物,我就扔给你当柴烧。我那金马刺,你可别给我弄坏了。先说好了,只是先借给你的。我以后是要收回的。”
“放心吧,我替你看着呢。”瑞斯笑道,“省得你哪天在匈牙利边境败阵,还让人把它当战利品挂起来。”
卡斯帕哈哈一笑,拍了拍瑞斯的肩:“真要到了那一步,你记得告诉那帮匈牙利人——这马刺是巴本堡的,不是你们能配得上的。”
“他们要是懂得配不配,也不至于总跑来找打。”瑞斯笑着答,“不过你放心,我会把它磨得锃亮,等你哪天带着胡子灰头土脸地回来,好拿它照照自己还有没有脸。”
卡斯帕摇头,笑得更大声了。
他看了看港口,又转头望着不远处的宫殿穹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顿了顿,看向埃里克,语气一转,“说实话,大人,我可不是仰慕你才加入你麾下的。
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的可不是敬意,是满满的不服气。”
他咧嘴一笑,语调带着几分调侃:
“关于你的传闻太多了,就连我在奥地利边境,每天也能听到你的大名。
一会儿说你是私生子,一会儿说你是修士,一会儿又说你打败了征服者威廉、扫荡异教徒、收复了耶路撒冷。
我在边境跟斯拉夫人和匈牙利异端打了十多年仗,也没几个酒鬼夸我几句。”
他耸耸肩,继续道:
“我见过不少修士,哪怕是贵族出身,一进修道院就只剩嘴皮子功夫了。
我当时就想,行,我非得见你一面不可。
要是你真是个徒有其名的家伙,我就当着所有人面把你打趴下,
然后回酒馆对那帮疯子说,‘你们吹的那位,我见过,不如我一根手指头!’”
埃里克笑着看他:“那你现在怎么说?”
卡斯帕一拍胸口,哈哈大笑:“我现在敢发誓——要是修士都像你这样,能把苏丹从王座上拽下来,
我老爹准把我绑去修道院当神父。”
周围的骑士们笑作一团。
卡斯帕继续道:“我是真庆幸那时候没动手。天知道你是不是能把我劈成两半。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营地里你追着一群摩尔人砍的时候,那个架势......
那场战斗比我在匈牙利边境混的十年都传奇!”
埃里克摇头轻笑:“没关系。过几年你还可以回来。给你留座最好的行宫。你知道这块土地才刚刚开始,我们能赢下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卡斯帕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因为我要是真留下,我家那老头子真会把我绑进修道院,到时候你也救不了我。
再说了,我是巴本堡人,我的地盘在多瑙河边——
不是这片晒死人不偿命的沙地。
我那个堂兄早夭,我那个坐着侯爵宝座上的堂侄还是个小鬼。
我家老头子年事已高,我得去看着。奥地利那帮领主,一个比一个难缠。原本是一起打匈牙利人,再过不久,我估计自己就得打起来。”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不过我得说一句,大人......一路追随你,我和你学到了很多。
战斗远不只是激烈厮杀才痛快,而是回回击中要害,使得敌手动弹不得,才最痛快。
你不只是个会读经书的修士。
你是个正经的战士——不,您是个天生的将军。
世人称呼您为‘主之剑’,您无愧此名,无人比您更配得上此称号。
我唯一遗憾的,是来得太晚。
没能早些启程,跟随您在英格兰击败征服者威廉,
没能陪您饮马约旦河畔,斩杀异教王军。
若能与您收复耶路撒冷——那才是真正值得铭刻在石上的荣光。”
埃里克沉默片刻,伸出手来。
卡斯帕哈哈一笑,猛地用力和他握在一起。
“走吧,修士战士。”卡斯帕大声说道,转身登上了舷梯,“等哪天你真的把这片沙子变成你的王国,记得给我写封信。到时候我就带着酒桶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胖得骑不上马了!
下次见面时,希望你不要赶上我家老头子的肚子!”
笑声和告别声交织在一起,海风鼓动着风帆,热那亚的舰船缓缓驶出港口,载着卡斯帕和那群归乡的奥地利巴伐利亚骑士,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埃里克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语。
终于,他只是轻声开口,像是在与风对话:
“去吧,卡斯帕。若命运允许,我们会在奥地利再举杯相见。”
港口的码头上,除了卡斯帕,还有黎凡特的十字军骑士以及那些圣战骑士正准备登船。
他们中的许多人拒绝了埃里克的赏赐,不取金银,不要土地。
他们只带着一撮来自耶路撒冷与马赫迪耶的泥土,珍而重之地封在小袋里,挂在颈间或藏于怀中。
那是他们的凭证——凭着这片圣地的泥土,他们可向上主作证:自己曾响应教皇的号召,奔赴圣战;凭着鲜血与汗水,他们的灵魂已得洗涤,蒙受基督的慈恩与救赎。
他们的铠甲已经磨得发旧,旗帜也因为一年多的风沙与战火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可当他们列成整齐的队伍,走到埃里克面前时,依旧带着骑士的尊严。
为首的一名年长骑士——来自施瓦本的韦尔纳,摘下头盔,郑重地向埃里克行礼:“大人,我们本该留下,分享你在这片新土地上的荣光。但我们仍要回到故乡。那里有等待的妻子、儿子和未完的誓约。我们不能在此再立新誓。”
埃里克点点头,目光平静:“我不会强留你们。你们的荣誉早已镌刻在这片土地上,不因你们离开而减损分毫。”
另一位骑士笑着插话:“只是可惜了,我们不能再见证你把整个非洲都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埃里克笑了笑:“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的次子若来,我会为他们保留属于他们父辈的采邑。”
骑士们一阵低声的笑,随后一个年轻的骑士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片布,递到埃里克手中。
那是他们在约旦河战斗时的队旗碎片,上面还有模糊的血迹。
“这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大人,不管我们归乡与否,这段征途都会在我们口中传颂。我们会在教堂的石像前,在壁炉边的祷告中永远讲起你的名字——天主之剑,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格洛斯特的伯爵,米拉佐的子爵,带我们越过大海,打下耶路撒冷和马赫迪耶的人。”
话落,他们齐齐拔剑,高举过头,在阳光下闪出肃穆的寒光。
“愿上主保佑你,大人!”
“愿上主保佑你们。”埃里克也拔剑回应,剑刃在海风中发出清越的嗡鸣。
当骑士们转身登船时,有人回头,忍不住喊了一句:“大人!等我们老了,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疯子曾在你旗下浴血。”
岸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随后骑士们欢快地唱起了圣歌,声音与海潮相合:
“主啊,我们已流尽热血,愿你记念我们;
主啊,我们已负起十字架,愿你接纳我们........”
海浪推着热那亚的船队缓缓离港,那些骑士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在苍茫的北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