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广场上那些倒戈的亲卫,心中像被烈火灼烧:
“昔日誓死捍卫我王座的人,今日却为了一句赏赐而杀戮同袍。”
愤怒,屈辱,悲恸。
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终却只能化为一声苦涩的低语:
“好.......为了突尼斯。”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几乎听见自己心头的铁链被拉得铮然作响。
这是屈辱的投降,这是活生生的流放。
可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让泪水在黑暗中吞没。
“真主啊,若这是你的旨意,就让我来承受吧。
但愿我的后世,仍能有一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青绿的穹顶下,回到突尼斯人的怀抱中。”
广场上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声。
倒戈的亲卫们将盾牌高举,长矛猛击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臣们齐声呼喊着“荣耀归于西西里!荣耀归于子爵大人!”有些人甚至激动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以示臣服。
喧嚣如海潮般涌起,淹没了整个广场。
埃里克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因恐惧与趋利而转向的臣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似乎完全无意享受这胜利,却像是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随后轻轻躬身,仿佛是在对苏丹行礼。
可这弯腰并不是真正的尊敬,而是一种冷漠的讽刺。
他只是在告诉所有人:连苏丹此刻也低下了头,何况你们?
广场的欢呼声瞬时如浪般更高一层。
有人抛起头盔,挥舞着披风,狂呼埃里克的名字。
比萨与热那亚的水手们更是摇晃着弓弩,大声呼喊圣乔治与圣母的名号。
然而,在这无尽的狂欢中,王廷的阳台上,那身披青绿长袍的苏丹却像一块孤零零的磐石。
特曼一动不动,双眼血红,俯视着广场。
喧嚣震耳,却无法掩盖他心中那一片死寂。
在他耳中,这些欢呼声并不像赞颂,而更像是铁锤敲击棺木的声响——为突尼斯,为齐里王朝,为他自己敲响的丧钟。
埃里克抬起长剑,任鲜血在剑尖滴落,他高声喊道:
“荣耀归于西西里!荣耀归于天主!”
“Deus Vult(神欲如此)!”
“Deus Vult(神欲如此)!”
“Deus Vult(神欲如此)!”
欢呼声再一次响彻云霄,广场在狂乱与血腥中沸腾。
而阳台上的苏丹,只能缓缓闭上眼,像是在与他的王座、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
埃里克整顿完马赫迪耶的军务,转身时,正看见几名热那亚水手小心翼翼地抬着亚纳科走来。
埃里克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问:“感觉如何?”
亚纳科嘴角扯出一个笑,却苦涩得厉害:“很不好。若是你肩膀、手臂、大腿各中了四五箭,你就会明白这种滋味。”
笑声没持续几秒,便化作剧烈的咳嗽,胸口起伏间渗出血迹。
他咬紧牙关,仍努力挤出一句打趣的话:“见鬼,天知道我为什么要拼到这种地步。”
埃里克沉默片刻,伸手按住了他肩旁的绷带,语气低沉却带着真诚:“你做得很好。只是.......对你自己来说,未必如此。”
“哈.......”亚纳科气息断续,却仍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但至少我们赢了。对热那亚来说,还算不错。”
他抬眼望向半空,像是在透过炽烈的阳光寻找更遥远的东西:“我只是运气不太好.......可我运气也很好,也许热那亚人会记住我。我的名字或许能像旗帜一样,被人高举一时。”
他停顿片刻,虚弱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世俗的荣耀到这里便算结束了。但我终究在舞台上谢幕,而不是死在阴沟里。至于你.......”
亚纳科的眼皮微微颤抖,呼吸越发浅弱,他勉力开口:“这里突然变得好黑。我好像看不见了。”
埃里克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吟诵起亚纳科最痴迷的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一句话,稳健而有力:
“我们如今不再见日出,但仍要昂首,像国王般走向夜色。”
亚纳科的眼角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呢喃着:“真好.......听起来像是为我写的.......”
亚纳科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风散去,他的眼神逐渐空茫,却忽然定格在某个遥远的幻象上。
“我看到了.......热那亚.......港口的桅杆.......金红的旗帜.......”
他的胸膛起伏了最后一次,唇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模糊的笑意。
随即,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声音与呼吸一并沉寂。
周围的热那亚水手瞬间跪倒,纷纷比划十字,哽咽的祷告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泪水滴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
埃里克默然片刻,伸手为他合上眼睑,低声道:
“你看见了你的故乡,亚纳科。那是你的胜利。”
.......
随着苏丹特曼被押解离城、踏上前往雷焦的道路,马赫迪耶北部残余的抵抗力量终于失去了支撑。
一面面青绿的旗帜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欧特维尔与十字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曾经守卫城垣的士兵们纷纷弃矛卸甲,他们或跪倒在广场上,或推开家门迎接入城的骑士。街道间不再有箭矢呼啸与火焰蔓延,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而沉重的投降之声。
更远处的突尼斯城内,齐里残存的血脉也未能掀起新的波澜。
那名逃走的齐里王子,在突尼斯总督的注视下不过是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总督清楚,这个王子已无法为齐里家族换来任何希望,留在身边只会引来诺曼人的猜忌与铁骑。
于是,出于自保与顺从,总督亲手将其扭送至马赫迪耶。
当王子被带到埃里克面前时,他身披破旧的青绿色外袍,头巾凌乱,面容苍白,眼神中没有一丝王室的尊严,只有绝望与羞耻。
他想开口辩解,唇齿却因恐惧而颤抖。
埃里克关了他几天,安排比萨人将他送至雷焦,和他的父亲特曼一块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