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马赫迪耶城外，原苏丹避暑行宫，现在是十字军骑士的驻地。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味与棕榈叶的清香，从海峡那头吹来，拂动行宫外高悬的西西里诺曼旗帜。旗影在白色的石墙上摇曳，像是在注视着一场即将发生的交锋。
一支骑队沿着尘土飞扬的海岸道缓缓驶来。
队伍中央，一名身披深红色丝袍的男子稳坐在一匹乌黑的阿拉伯马背上。袍角绣着金色蔓草纹，头戴洁白包巾，包巾上别着一枚绿宝石镶银饰——这是齐里王国的使节标志。
他是尼古拉奥斯·卡拉法特斯，改信伊斯兰后在宫廷中被称作尼克拉·伊本·优素福。
他出生于西西里一户造船匠人家，家族因诺曼人的入侵而破产流亡北非，凭借流利的希腊语、拉丁语与阿拉伯语在苏丹宫廷中崭露头角，最终改信以示忠诚。
士兵在行宫门口列队迎接。
尼古拉奥斯下马，随从立刻接过缰绳。
他微微整了整包巾，目光掠过两侧持枪的诺曼士兵——那种眼神，像是在辨认旧日的敌友。
议事厅内，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与海盐的气息。
墙上悬挂着埃里克的欧特维尔旗帜，与列席男爵、骑士们的家族纹章并列，其下的长桌上摊着一幅羊皮海图，墨迹与标记清晰可见。几名男爵正俯身低声商议，指尖在海图上缓缓移动。
埃里克端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缘，神情沉稳如常。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头躬身，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有个戴头巾的希腊人，自称是苏丹的使者，带来了苏丹的旨意与国书，请求觐见。”
话音落下，周围的男爵与骑士纷纷抬起头，神情各异。
“该不会是来投降的吧？”有人带着揶揄低声道。
“那可真没意思。”另一人摇头笑着嘀咕。
“这也算圣战？太乏味了。”又有骑士不耐烦地咕哝。
窃语声在厅内此起彼伏，像风吹过旌旗下的低吟。
埃里克只是抬了抬眼，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让他进来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侍从退出，很快，苏丹使者尼古拉奥斯走进来，步伐从容，在厅中央行了一个深礼，双手捧上一卷金线封缄的国书。
“大人，我奉我主特曼苏丹之命，前来致意，并带来国书。”
埃里克抬手示意书记官接过展开，淡声道：“请讲。”
尼古拉奥斯目光微微上扬，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主询问，为何你们擅入齐里王国的土地。须知，他与贵国大伯爵罗杰早已缔结和平契约——罗杰陛下亦在亲笔信中承诺，突尼斯与西西里之间将永保和平，剿灭海盗之事绝不应逼近马赫迪耶。”
说到这里，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封封蜡完整、印着西西里大伯爵的信件，双手呈上。
书记官检视后，放在埃里克案前。
他稍作停顿，换了一句带着希腊口音的拉丁语，像是有意让在场的诺曼人听得更真切：“这封信，可为凭证。”
随即他恢复阿拉伯语的节奏：“我主愿示宽容——此前你们在齐里王国境内造成的破坏，可以既往不咎。若你们贫困缺粮，他可提供粮秣与金银，条件是你们立刻撤出他的土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骑士，又道：“此外，苏丹甚至愿将杰尔巴岛的军事驻扎权交予西西里，任其统治，以杜绝因海盗而生的嫌隙。”
“粮食？金银？抱歉，我们不缺。事实上我们最近可吃太饱了。”卡斯帕大笑着。
“也许这个苏丹是想撑死我们。”
“该饿肚子的人，可不是我们。”
“我们不用一个滑稽的戴头巾的希腊人来关心我们。”
骑士和男爵们奚落着。
尼古拉奥斯没有理会他们，看向埃里克。
他知道这个金发，拥有与罗杰一样姓氏的贵族，是这里的最高决策者。
埃里克用指尖轻敲桌面，淡淡道：“听起来很慷慨。”
尼古拉奥斯神色不变，却在用希腊语低声补了一句，似乎只够埃里克和旁边的奥斯蒙听到：“有些慷慨，代价却比你想的大。”
随即他声音转冷：“但若你们拒绝........我主虽不愿动刀兵，却不得不出兵迎战。即便你们的兵力增加二十倍，他也有足够力量将你们彻底摧毁。”
奥斯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想起身回击，却被埃里克的手势制止。
埃里克缓缓起身，双手按在海图两侧，直视尼古拉奥斯的眼睛：“请回禀你的主人——我们来此并非为夺取他的城池，而是为清除海盗、确保航路安宁。若他愿真诚合作，我们欢迎。但在任务完成前，我们不会撤离。”
尼古拉奥斯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行礼：“我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苏丹。”
他转身迈出几步，却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正是埃里克昨日亲手册封的年轻骑士塞尔隆。
塞尔隆将剑抵在了尼古拉奥斯的脖颈上，声音冷而锐利：
“谁允许你用这种口气同我们的子爵说话？你这不知感恩的背信者——不配被拯救的罪人！我们的剑因你们的信仰而挥动，而你们却将它弃若敝履，在异教徒面前低声下气、俯首称臣。”
尼古拉奥斯停下脚步，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讥意。
“抱歉，”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每个字都带着反击的锋芒，“在我看来，他们比你们更像我的同胞。至少他们，从不会用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改信。”
尼古拉奥斯的柏柏尔人侍从们，也立刻拔剑，但尼古拉奥斯制止了他们的行为。
空气一瞬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围几名骑士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就在此时，埃里克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塞尔隆——剑拔出来容易，收回去才更需要本事。”
塞尔隆一愣，回头看向主位上的领主。
埃里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他走到两人之间，先看了看塞尔隆：“你是骑士，不是街巷的斗士。骑士的荣誉，不在于吵赢一场口舌之争。”
又转向尼古拉奥斯，语气依旧平静：“至于你，我不在乎你把谁当作同胞——但我希望我们进入马赫迪耶时，你不要把头巾摘掉，将十字架贴在胸口。”
“若你们的灵魂飘入马赫迪耶，无人为你们祈祷，可有损苏丹仁慈之名。”
尼古拉奥斯垂下目光，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
埃里克重新转身回到主位，淡淡道：“让客人离开，外面的风比这里的火气更适合呼吸。但请记住，当我们进入马赫迪耶时，我们会摧毁一切拒绝我们的力量。
明日是我们最后的谈判期限，若明日你们不打开马赫迪耶，那么就由我们自己打开马赫迪耶。”
尼古拉奥斯不语，转身离去。
.........
第三日，特曼苏丹没有派出任何使节。
显然他打算抵抗到底。
埃里克已经察看过马赫迪耶的城防，可以确定齐里王族从旧都突尼斯迁往马赫迪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吸取旧都突尼斯曾被沙漠部族攻破的教训，他们在马赫迪耶的城防工事上下足了功夫。
西方正对着陆地的城墙，那里是唯一的陆地城门入口，设双重门廊和杀人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