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回来了!德意志人在冲锋!反击!!!”
贝莱姆捂着断裂的胳膊,从战马尸体旁爬出,咧嘴大笑:“那死狗终于他妈的回来了!!”
埃里克睁大了眼,嘴角抽动,露出一丝血腥微笑。
他撑着还在流血的手臂,将剑高举过头顶。
“反击!!全军——反击!!!”
战场另一端,旗帜重新高扬。
十字军残军,像崩碎泥堤后的怒涛,咆哮着从营地、尸堆、残阵、塔楼下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队形,没有号角,但每一个人都在嘶吼、都在砍杀。
他们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死人,像死而复生的誓言。
塞尔柱军开始真正溃败。
古拉姆开始后退,突厥弓骑四散逃遁,阿希步兵阵型彻底乱成一锅粥,被德意志重骑如切豆腐般撕碎。
战场中央,一切都在崩溃。
德意志骑士如破城之锤,将塞尔柱的中军劈开一道豁口,十字军残兵则像火焰,在这裂口中灌入敌军腹地。曾经不可一世的塞尔柱军队,此刻成了一锅搅动的血泥。
他们不再列阵,不再冲锋,只是在惊叫、躲避、奔逃。
一名古拉姆骑士试图稳住侧翼,他大吼指挥,却在转身时被德意志骑兵的战锤砸中脊椎,整个人如麻袋一样摔在地上,被马蹄踩碎胸骨。
另一名突厥弓骑回头射箭,却在拉弓瞬间被诺曼骑士从侧后斩断半边肩膀,箭矢从指尖滑落,弓弦在死前断裂。
阿希步兵被逼入壕沟,惊慌失措中相互推搡,有人跌倒后再也爬不起来,被后排同伴踩死在泥水中,嘴里只剩泡沫和断裂牙齿。
十字军骑士在敌阵中肆意穿插,重蹄撕裂肉体,长枪一刺三人,残甲如碎铁散落在血地上。
战马被战鼓和血腥彻底激怒,它们高嘶、践踏、撞击,像天神坐骑在践行圣战。
战士们早已看不清敌友,唯有信仰在心中高举如火:
“Deus Vult!!!”
“Für das Reich!!”
“为了主!为了十字!!”
........
图图什站在远处,满眼所见皆是溃军:倒退的古拉姆、哀嚎奔逃的突厥轻骑、兵器丢弃在地的阿希步兵像成群惊恐的羊群。
他的副将阿尔图克急促上马,脸色如灰:
“大人,侧翼完全崩溃。法兰克人已突破至后线——敌军正在断我们退路!”
图图什死死咬牙,手指握紧缰绳直到发白。
他的目光穿过浓烟,看见那面血污沾满的十字旗,居然还在营地塔楼上高高飘扬。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这些疯子的意志。
图图什低声喃喃:
“一群疯子.......怎么可能........”
下一刻他厉声喊道:
“吹号!后撤!所有人,向北!留下掩护队——谁敢乱跑,杀无赦!”
副将阿尔图克拼命调头下令,鼓号声嘶哑地响起,塞尔柱残军开始全面后撤。
但十字军没有放他们轻易离开。
埃里克拔下挂在马鞍侧的断旗,高举长剑:
“斩断他们的脊骨!今天要他们的马也跪下!!”
十字军骑士沿敌军撤退路径追击,如钉锤砸碎退军最后秩序。
居伊从一具尸体上抢来一匹惊马,大笑着直冲敌后,手中弯刀像狂风割裂衣袍,砍得人头翻飞;贝莱姆单手持斧,整个人像失控的车轮,在敌群中连砍三骑。
约翰修士的战马无人驾驭,但仍在冲锋——就像他的意志仍未死。
塞尔柱人彻底崩溃。
他们丢盔弃甲,翻下山坡,跳入小河,甚至争抢自己战友的马匹逃跑。
战场成了一个吞噬荣光与命运的泥沼,十字与弯刀混为一体,直到没有人还手,只有哭喊与逃窜。
战场终于静了。
风穿过焦黑的营地,吹起断裂的旗帜与箭羽。天色将晚,夕阳把整片血与铁铸成的土地染成一片暗金。
十字军残军开始慢慢收拢,贝莱姆一边拖着断臂,一边骂骂咧咧地数着还活着的战士;居伊坐在一具古拉姆尸体上,双眼空洞,连衣服上的箭都没拔。
而埃里克——
他骑在满身伤痕的战马上,缓缓穿过战场,朝一处尘土未散的高地走去。
那里,斯蒂芬正牵着坐骑缓缓前行。他仍穿着破碎的重甲,左臂已失去力气,只靠右手勉强握缰。
四周德意志骑士正安静地守着他,无人言语。
埃里克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
他们在焦土与尸堆之间相对而立,隔着战火的余温和残阳。四目相接,一时无言。
埃里克张了张口,刚想开口,却猛然察觉——斯蒂芬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步伐踉跄,左腿已无法完全着地。
那副沉重的黑甲像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下一秒,斯蒂芬就真的跪了一膝。
埃里克立刻冲上前扶住他。
“你……你怎么了?”
斯蒂芬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头,眼神还有光,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还……敢问我?”
他声音低哑,却仍透着那熟悉的傲气。
埃里克皱眉,一手扶着他,一手撩开他侧腹的甲片——鲜血猛地涌出。
整块腰腹皮肉撕裂,侧肋有个血洞,创口早已溃烂,这是旧伤显然有段时间了。
埃里克震惊了。
他竟然带着这样的伤,从山丘冲入敌阵,一路冲杀至此。
他低声问:
“你怎么撑下来的?”
斯蒂芬喘着气,艰难地笑了笑:
“你要是看见我躺着……还会认为我没逃吗?
从哈玛到大马士革的突厥人领主都知道图图什赢定了。他们的骑兵……”
埃里克沉默,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明白,斯蒂芬本可以走。早已可以。但他没有。他回来了,带着德意志骑士,也带着一封无言的答复。
不是对他埃里克,而是对他自己,作为骑士的身份。
斯蒂芬靠在他肩上,声音微弱下来:
“哈哈……我打赌……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肯定在咒骂我。尤其是一个小时前。
可我说,我说过……我是个有风度的骑士……在这个该死的、腐败透顶的世界里。”
埃里克低声道:“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尽力托着他,转头朝骑士们喊:
“来人!抬担架!快送他进营——最好的绷带、最好的药、最好的神父!”
但斯蒂芬一把拽住他袖口,力气已经微不可察:
“不……不进营……让我先……看看那面旗。”
他仰头,眼神掠过残垣废墟,看向营地方向。
傍晚的风吹动那面圣十字旗,它依旧高挂在塔楼上,沾着血迹与灰尘,却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斯蒂芬看着,嘴角微微一动:“还在……我母亲会以我为荣……
我像个史诗里的英雄吗……?我是个……有风度的骑士,对吗?”
他呼吸紊乱,意识模糊,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我是说……那种……真正的骑士精神……我曾梦见……我登上了耶路撒冷……就像……就像基督……
其实那天在曼恩比武大会……输了你之后,我真的很不服气……我说的那些话……只是场面话……我当时……甚至想过怎么报复你……”
他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
“我是布卢瓦伯爵……沙托丹伯爵……沙特尔伯爵……莫城的领主……北法兰克……最富裕、最有风度的……贵族骑士……”
话音未落,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在埃里克怀中,昏了过去。
他的盔甲冰冷,血已凝固,但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埃里克的披风一角。
仿佛在说,他还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