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连一座桥都无法踏上。
你们只需思索自己的不幸,便能明白罪恶。
但富人呢?他们又怎能悔改?
他们的生活如此安逸,
以至于永远不会体会罪恶的痛苦,
因为要理解痛苦,唯有亲身经历痛苦。
所以,放下一切,拿起十字架,跟随我——去往耶路撒冷!
你们听说了吗?那些富人,你们的领主、国王和修道院院长以及主教,正在执行‘上帝的旨意’。
并试图将上帝的荣光据为己有,将你们排除在外,上帝已然识破他们计谋,通过我来告诉你们。
如果他们阻止你加入我的行列,不要畏惧他们,因为我们跟随的是上帝的旨意,上帝的旨意高于一切君王。
而在天国,每个人都处于平等。
我召唤你们——踏上十字架之路,我将走在你们前面。
今天出发,或明天出发,但不要拖延太久。恩典的时日将是短暂的。
你们会饥寒交迫,你们的双脚会被磨破,你们的脊背会酸痛,你们的双腿会肿胀。
你们会被嘲笑、被石头砸、被恶人辱骂。
你们走过的道路上,都会留下血迹。
任何想要找到主的人,必须首先放弃一切所有。
而对于你们来说,只需拿起手杖,便可出发。
彼得分发由粗糙、未漂白的布制成的十字架。
那些虔诚的信徒,用旧麻袋和破毯子剪成十字架,交到彼得手中,
彼得每天都会触摸数千个十字架,以示祝福。
男子们站在高台的一侧,排队领取十字架,
女子们站在另一侧。
每个男子在领取十字架之前,必须先忏悔自己的罪孽,
然后双手接过十字架,亲吻它,再将它藏在衬衣内,贴近心脏,但在他们亲吻十字架之前,必须用悔恨的泪水沐浴它。
彼得的言辞如此动人,以至于上帝让每个人都落泪。
甚至连那些曾在饥荒时囤积面粉的面包师,都嚎啕大哭。
这真是个奇迹!
两个面包师,泪流满面,倒在泥地里,痛哭道:
“践踏我们吧,践踏我们吧,善良的人们!还记得我们曾经以每磅两第纳尔的高价卖给你们黑面包吗?”
三十枚银币的阿丽克丝——阿拉斯城(Arras)最美的娼妓——当着所有人的面,献上自己所有的财物。
她解下腰带,脱下长袍,交出项链和耳环,甚至脱下镀金皮革的鞋子。
她几乎想要脱去最后一件贴身的红色细麻衣,只是羞于赤裸地回家。
她哭得如此悲痛,连她的十字架上,都已无一寸干燥的布料。
一个来自织工街的酒商,痛哭着跪倒在人群前。
他捐出了一切,除了他的裤子,向众人展示自己肥胖、多毛的胸膛,大声喊道:
“看看这头肥猪吧,各位善良的人们!愿我曾经售卖的每一滴酒,都化为我的罪孽,让我受罚!”
这的确是真心悔改的标志,比所有富人缝在主教长袍上的金线十字,都更有价值。
因为主耶稣正在召唤我们为祂效劳,而祂从未穿戴过锦缎丝绸,也未曾披上布鲁日(Bruges)的精美织物。
“哦,主耶稣基督啊!若是为了你,我们愿意织出最精细的布料,让一匹布可以穿过戒指,让它细密到连一根头发都无法穿透!”
“我们愿意织出七彩锦缎,愿意纺出比蛛丝还细的纱线,比圣母玛利亚亲手纺出的还要精美!而且,我们分文不取。”
“为了你,我们愿意彻夜劳作,愿意让烛烟熏黑我们的双眼!”
彼得跪着高举胸前的十字架,如此悲伤,继续他的布道:
“你们活着只是为了吃喝,就像野兽一般。
但愿你们真的是野兽,因为上帝和人类都不会剥夺野兽的食物。
但你们,耶稣基督的弟兄,却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从童年到老年,都在饥饿与劳累中耗尽。
只为换取一碗糜烂的豆汤,而能每天吃上一碗,已是幸运。
愚蠢的以扫,用一碗红豆汤换掉了自己的长子权。
但你们,你们付出的更多,却换得更少!
在灾年,你们卖掉的不是红豆汤,而是自己的灵魂。
换来的,竟只是几片烂芜菁皮。
今天,我无粮可赠。
我得到的越多,它消失得也越快。
我曾用信徒的慈善之心,
养活成千上万的饥民。
我将钱财分发给无业之人。
我如同一个筛子,不断被填满,却永远空虚。
流经我手的财富,比希腊皇帝宫殿的价值还多。
你们填饱了肚子,但第二天它仍旧会饥饿。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不是来告诉你们,‘从此不再挨饿’。
你们会嘲笑我。
我也不是来告诉你们,‘吃吧’。
因为我手中已无粮可给。
我来是要对你们说——来吧!
如果需要忍受寒冷、饥饿和辛劳,就让它成为上帝的荣耀,
而不是仅仅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来吧,去为上帝织布!
你们日夜劳作,耗尽身心,
只是为了让领主和布商变得富有。
既然你们能忍受这些苦难,去成全恶人的财富,
那就更应该跟随我们,
让你们的苦难成为上帝的财富。
我召唤你们加入上帝的织布坊,
在那里,你们永远不会无所事事。
整个世界都是上帝的工坊,
而朝圣者便是祂的工匠。
每一天的劳作,
都会被丰厚地报偿,
赦免、恩典、慈悲与平安。
上帝将在天使之中赐予你荣耀,
赐予你祂无尽的爱之财富。
在那里,你们将安住在和平与仁爱之中,
如同圣徒们那样共享一切。
在你们之上,
只有耶稣基督,
作为你们唯一的主,唯一的主教,唯一的国王。
圣城——耶路撒冷!”
谁能记得他所说的所有话语呢?
彼得高举双臂,如同摩西般讲话,
他的身体颤抖,
他的面容如灯火般明亮,他的头发宛如纯银般闪耀。
他那瘦弱的身躯,却发出了天籁之音,如同竖笛的音乐,他的声音充满神力,
以至于所有人都能看出,不是他自己在说话,而是住在他体内的天使在诉说。
当他高呼:“耶路撒冷!”
田野、草地、树林皆回响着——“耶路撒冷!”
天地齐声呐喊——“耶路撒冷!”
直至夜幕降临,人们仍在唱诗,篝火在高台周围燃烧,火炬与灯笼点亮整片田野,此处彼处,还可见到熊熊燃烧的木柴火堆。
他们齐声唱着赞美诗,他们的声音回荡成一片汹涌的波涛。
虽然旋律不尽相同,但回应和“哈利路亚”(Alleluia),却如雷鸣般整齐划一。
玛丽站在人群之中,与女孩们一起唱歌,她欢笑,她拍手。
当所有人落泪时,她也跟着哭泣。
她与她的朋友们——玛丽-布鲁娜、伊莎贝尔、珍妮特。
在人群中缓缓向前,直到她们来到高台近前,看到彼得站在那只红色的箱子旁,双手紧握,默默祈祷。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头发宛如圣徒的光环。
那蓬松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与脸颊,在玛丽的眼中,这已不再是寻常的头发,而是上帝所赐的金银丝线,被神圣的力量赋予生命。
大家都知道,朝圣者的故事会把人带向何方。
朝圣本就是富人和无事可做的人才干的事,但是隐修士彼得的布道使得这种常规被打破了。
究竟有多少人已经离开,没有人能说清。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已然是一场大出走——不仅是流浪汉和失业者,甚至连住在河畔和公路旁的农民,也开始举家出走。
他们一走,就是整个村子的人一起走。
没有理由,也没有预兆,像是突然间集体疯了一般。
此前他们的国王,无论是法兰克国王,英格兰国王,还是神圣的罗马皇帝,都禁止领民朝圣,以缴纳捐税的形式为自己的领主提供圣战的金源。
现在彼得布道将这些全部打破了,他们受够了未知的等待,以及贫困的生活,将此前的一切都当作是贵族和富人的欺骗,而加以唾弃和咒骂
贵族和富人以‘拯救圣城之名’榨取他们的金钱和粮食,去向上帝行贿,取悦基督。
现在基督识破了贵族和富人的谎言,通过隐修士彼得向他们说话。
他们呼喊着——
“我们是逃离法老暴政的希伯来人!”
于是,一些领主便如古代的法老般,挥舞着棍棒,将他们赶回村庄,以免田地荒废,失去收成,而另一些领主,则选择任由他们离开。
据说,整个莱茵河谷已有一半的农民逃走,
此外,还有数不尽的失业者。
整个复活节期间,这些带着十字架的旅行者们,拖家带口,沿着公路跋涉,经过荒凉的田野和翠绿的牧场,
夜晚在树林和灌木丛旁扎营,点起巨大的篝火。
他们有的来自勃艮第,施瓦本,巴伐利亚,莱茵兰,诺曼底,甚至来自遥远的布列塔尼,除了英格兰,因为作为英格兰摄政的阿尔诺很好地控制住了港口的多舌商人。
彼得及其神奇信件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使是不懂一句法语的人,也能听懂并追随他。
他只需现身,便能让佛兰德斯人和德意志人纷纷悔改,并拿起朝圣者的手杖。
然而,到了圣灵降临节前后,许多农民突然想起了干草收割和即将到来的丰收,便羞愧地溜回了村庄。
他们的口粮耗尽了,牲畜也被宰杀,更糟糕的是,他们终于意识到——
原来,去往耶路撒冷的旅途需要六个月,甚至九个月以上!
而且,要到达那里,必须乘船横渡大海!
许多人陷入了悲观和懈怠,直到一艘从东方返回的热那亚舰船刚好登陆。
.......
大马士革
在最近惨淡的日子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热那亚人的舰队沿着奥龙特斯河抵达了大马士革,带来了一则好消息和一则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找到了埃夫勒伯爵率领的另一支英格兰十字军。
这支十字军在的黎波里打了一仗,他们在的黎波里地区,意外遇上了阿基坦公爵领导的南法十字军会合。
在热那亚舰队的协助下,他们成功攻陷了的黎波里港,迅速占领了的黎波里地区,并且同意前来大马士革,与埃里克共同对抗图图什。
但埃里克不相信这种童话般的援军神话。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热那亚人精心策划的交易。
热那亚人或许早就找到了那支十字军。这些十字军由于选择山地行军,必然陷入饥荒,而热那亚人则趁机怂恿他们放弃援助埃里克,转而围攻对热那亚贸易有利的的黎波里港口。
至于阿基坦公爵的南法十字军,埃里克更是毫不怀疑,他们能抵达的黎波里,全凭热那亚人的舰队运送。而热那亚人无疑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
毕竟,当埃里克途经阿基坦时,阿基坦公爵尚在伊比利亚,助其女婿莱昂国王阿方索征战。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漫长的陆地行军。
热那亚人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试图摆脱比萨人对他们的压制地位。
因为埃里克早已将乞里奇亚的所有港口特权授予比萨人,使得热那亚人在贸易上的地位逊色于比萨人。如今,他们终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机会。
然而,坏消息是——
这支十字军又一次分裂了。
埃夫勒伯爵与阿基坦公爵搞到了一起,决意直接前往耶路撒冷,而非大马士革。
最终,愿意前来支援埃里克的,只有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以及一小部分男爵。
此外,蓬蒂厄伯爵本打算加入,可在围攻战中右臂被弓箭射中,感染坏疽,于攻陷的黎波里的三日后病逝。他的手下群龙无首,局势一片混乱,一些蓬蒂厄骑士甚至直接踏上归乡的路途。
至于根特伯爵,他认为自己应当留在的黎波里,以确保后续十字军能顺利登陆,但他同意派遣一小部分德意志骑士支援埃里克。
四天后,布洛涅伯爵率领这支人马乘着热那亚人的船只抵达大马士革,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
教皇特使,勒皮主教阿德马尔。
他们带来了大约三百六十七名骑士——仅此而已。所有步兵都被留在的黎波里,负责驻守港口。
更糟糕的是,这些所谓的“骑士”中,有一半人连战马都没有。
在山地行军期间,他们缺粮,最终只能宰杀战马果腹。如今,这些人不过是身披甲胄的步兵罢了。
阿德马尔主教向约翰修士哀悼那场灾难行军,他们的战马死去二分之一,而每当一匹马或骡子倒下,它们就会被立刻屠宰,供人食用。
士兵们已经被干渴折磨得发狂,他们开始饮用倒毙动物的鲜血,甚至连自己的尿液也不放过........太多人没有死于突厥人的刀下,而是死于饥饿和干渴。
埃里克原本打算让尤斯塔斯接替贝莱姆的工作,然后————
他也不负众望地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