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条克的某处牢房。
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排泄物、污秽的气息与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剥夺生命的力量。
牢房的两扇窗户早已被厚重的木条钉死,无法透进一丝阳光。囚徒们只能依靠偶尔透过木条缝隙射进的微弱光线,区分昼夜,然而在这片幽暗的牢房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并不大的牢房,塞满了三十多位法兰克与德意志贵族,长时间的饥饿让他们身体虚弱与疲惫,他们倚靠在墙壁上,不少人的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们大多来自法兰克和德意志的北部与中部地区。
他们第一批前往东方的十字军,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的领地临近克莱蒙,亲耳聆听了教皇慷慨激昂的圣战演讲,甚至有些人由教皇亲自授予十字。
他们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城堡,立刻整装出行,生怕一刻迟疑与耽搁,使得自己失去上帝的亲睐。
同时为了展现自己的慷慨与大度,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顺应了平民们的朝圣请求,带着一贫如洗,且毫无战斗力的绝望之人,沿着多瑙河沿线一路向东,跨越德意志与匈牙利,进入拜占庭。
皇帝阿莱克修斯对这群乌合之众感到厌恶与愤怒,将他们送出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鱼龙混杂的军队,很快就在安纳托利亚陷入了困境,尽管骑士与男爵们骁勇善战,但是他们几乎无力庇护身后大批的朝圣平民。
平民被无情地抛弃,在行至安纳托利亚中部时,原本接近万人的平民朝圣者与劣质的步兵队伍,只剩下了一千人左右,接近一千名的骑士也只剩下了三百名左右。
不过他们的确成功穿越了安纳托利亚,到达了这座在西方也享受盛名的东方城市——安条克。
在一次对安条克轻率的进攻后,他们毫无悬念地被击溃,如今原本庞大的队伍只剩下这区区三十多名贵族。
安条克的突厥贝伊对杀死这些基督徒贵族没有什么兴趣,他们的威名已不需要依靠残忍增光添彩。
突厥贝伊只希望从这群乌合之众身上敲出一笔值当的赎金,但是虔诚或自诩虔诚的法兰克贵族与德意志贵族们拒绝向异教徒低头,对自己的身份与财富保持缄默。
“那群可恶的突厥狗。”
一个中年贵族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干枯的灯芯草散落在他身边,偶尔的光线让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他艰难地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颗小石子。他捏起石子,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臂,试图在潮湿的墙壁上画下一个十字印记。
由于饥饿和虚弱,手臂颤抖不止,每一笔似乎都要消耗掉他的一部分生命。最终,那条竖线画得弯曲扭曲,像是波浪,和之前的十字相比显得极为难看。
然而,这个不规则的十字印记上方,是一排排整齐的十字,密密麻麻,象征着囚禁的日子。
岁月在这些标记上刻下了痕迹,囚徒们的身体愈发虚弱,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然而他们的信仰并没有因此动摇。
尽管没有力气再去数那些十字,他们依然牢牢记得,自己每一次的痛苦,都是向上帝献上的荣耀。
“大人,喝些水吧。”一个年长者低声道,他手中拿着一块破损的陶片,陶片里盛着混浊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青年人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那块陶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作为囚徒,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饮用这不洁的水,也许能暂时缓解体内的干渴。
他接过陶片,勉强喝下去,喉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洁净水的味道,也忘记了曾经在自己家族庄园中的奢华生活。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考验,苦痛是上帝的恩赐,是灵魂升天的阶梯。他要坚忍,要忍受这一切,唯有通过痛苦,才能获得神的宠爱。
然而,刚喝下水不久,腹部的剧痛便袭来。那种刺痛感让他几乎忍不住发出呻吟,但他紧咬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与此同时,灰暗的未来让他心头愤怒不已。
“不!不!不!”他在心中愤怒地呐喊,然而情感的爆发还是无法抑制,他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沉寂,“这与我所期待的完全不同!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他的声音越发歇斯底里,“如果这真的是上帝的旨意,我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在这里受尽折磨?我可是男爵!我在法兰克有家业,成片的庄园,肥沃的土地,成片的仆人,那里才是天堂!那里才是天堂!”
随后这个青年揪起了一位矮个中年人的领口,“西蒙大人,你忘记了吗!您是一位子爵!出生于尊贵的蒙福尔家族,您和您的家族深受腓力国王的信任,您怎么可以让自己屈辱地死在撒拉逊人的牢笼里。”
青年人不等中年人回答,便将其推撞在了墙上。
随后他又揪起另一位贵族。
“吉尔贝兄弟,你忘记了吗?你在勃艮第的庄园有多么美妙,我现在还能够回想起那年夏天花园中的玫瑰花香,你的妻子多么优雅,您与她的婚姻又为你带来多少荣耀与财富。
您与她只有一个女儿,您的独女若是离开你的保护又将多么脆弱,你妻子将被迫嫁给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你的女儿将作为奖赏与一个年长她许多倍的人缔结婚约!”
“阿代尔大人,你忘记了吗!您的前半生战功卓著,以至于人人提及您的家族的名字,便联想到您的绰号‘日内瓦的雄狮’。您为您的家族开疆拓土,使得那起初微不足道的领地,变得如此宽阔与富有。
您荣耀的一生怎么可以在撒拉逊人的牢房中结束,您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您难道要将您用血与肉打下的土地,拱手让予您的领主吗?”
他歇斯底里的叫喊很快就惊醒了其他意识模糊的囚徒,他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了过来。
“我不能死!我还要见我的妻子!”
“天堂!这里没有天堂!到处是坟墓!”
“我们被骗了!”
“东方是被诅咒之地!被上帝遗弃之地!哪里有上帝!哪里有上帝!撒拉逊的信奉的恶魔借着罗马教皇的口说话!而不是上帝!”
我们都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德意志的皇帝才是上帝眷顾之人!”青年人突然怒吼道,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们这些懦夫!”一位头发花白的贵族暴跳如雷,指着青年人怒斥道,“你说撒拉逊人的恶魔蛊惑了教皇,才导致我们踏上了这条错误的征途!你说这场十字军东征不过是个巨大的陷阱,是上帝的旨意被误解了!”他顿了顿,咬牙道,“你不配再提这些亵渎上帝的言辞!我们的使命不是为了你这样的怯懦之人而改变!”
另一位贵族紧随其后,冷冷地笑了笑:“你们都听到了吗?他居然说我们是被撒拉逊人的邪恶蛊惑了!可笑!你们看到这里的绝望,听到他口中的怨言,难道你们不能明白,这不过是懦弱的心灵在恐惧中自我辩解吗?他说‘投降’,他说‘回家’,可是上帝给我们安排的是什么?是痛苦,是考验,是为了试炼我们真正的信仰!我们要做的是面对这些挑战,而不是一味退缩!”
一位身材魁梧的贵族直接将那名妖言惑众的青年提到半空中,用夹杂着德语的法兰克语对着青年吼道:“你的声音令人作呕,充满了对上帝的背叛!我们的兄弟姐妹在这片土地上死去,捧着信仰和荣耀的火种前行!而你,却在这里苟且偷生,企图放弃这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们是为了自己那份富贵和家园的安逸而动摇,那么你们的灵魂注定无法承受考验。我们这些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命而活,我们是为了上帝,为了信仰!
你如果再从嘴巴蹦出一句对上帝的亵渎之语,我就撕烂你的喉咙!”
这位魁梧的贵族有着与丹麦人相近的体貌,显然来自德意志更北方的地区。
这位魁梧的德意志贵族用手指猛地抵在青年的喉咙中央,一股窒息的感觉瞬时涌了上来,青年的眼角瞬时渗出眼泪,拼命地挣扎了起来,然而由于体型差距,根本无用。
青年的侍从正想要去救援自己的主人,却被魁梧的贵族一脚踢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