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曹观起的肩膀,指甲抠进肉里。
“你不认错,你该当何罪?你难道以为我们唐家堡,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群星和残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残月的一双冷目,死死地剜在唐林的脸上,只要曹观起一句话,她保证能在这三少爷的喉咙上开出八个窟窿来。
可曹观起却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挡在了她们身前。
“你想我怎么做?”
曹观起看着唐林的方向,声音依旧平静。
唐林看着那张沾满了泥血的脸,心里莫名地升起了无名火。
这瞎子明明已经落魄成了这般模样,可为什么他没有半分惧色?
他凭什么这么淡定?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唐家堡里全身而退?
既然堡主要羞辱他,那自己就配合着狠狠地羞辱他一次。
“爬下去。”
唐林盯着曹观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你说什么!”
残月再也忍不住了,可她的身体依旧挺拔,依旧绷直。
“你找死!”
群星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可她也站着不动。
她们都知道,她们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该动的时候,决不能乱动。
曹观起转过脸,看着唐林,笑了笑。
那笑有些发苦,也有些无奈。
“好。”
他应了一声。
他慢慢地弯下腰去,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蹭了蹭,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手掌按在了湿滑的泥水里,十指有些发颤。
他准备爬下去。
为了桃子,别说爬这几千级台阶,就算是让他去无常寺的火坑里滚上一圈,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就在他的一只手掌刚刚撑地的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一只温暖柔软,却带着几分颤抖的手掌,从大雾深处伸了出来。
那只手极准地抓住了他那只布满了伤口和泥泞的手掌,用力极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一般。
“你真的愿意爬下去?”
那声音带着几分糯气。
可落在曹观起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天雷,震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做梦都不会忘了这个声音。
他的桃子。
曹观起慢慢地抬起头,虽然他的眼睛什么都瞧不见,但他还是把那张花脸,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笑了。
那笑很真,也很傻,像是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物件的孩童。
“当然愿意。”他轻声说。
桃子抿着嘴,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时正蓄满了泪水,在大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两颗星星落在了里头。
她看着这个浑身是泥、额头流着血、两条腿抖个不停的男人。
这还是那个名震天下、杀人不见血的无常寺佛陀吗?
这还是那个在洛阳城里指点江山、把整个天下都当成棋局的曹观起吗?
“你是无常寺的佛祖。”
桃子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往下落,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温热温热的:“太阳落下山后,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你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爬下山去?”
曹观起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那手很凉,可桃子的手却很暖,像是一团小火炉,把他的心窝子都给烤得热了。
“我以为,当日在红姨手中,你选择为我去死时,你就已经原谅了我。”
曹观起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你还是走了。如今我才知道,有些错误,爱是无法原谅的。我亲自来,我来找你,便是想要你原谅我。所以……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说得费力,连那张温和的脸上,都多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桃子瞧着他,心里疼。
她攥紧了他的手,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小女子特有的责备:
“我走,不是我不原谅你。我走……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跟着我来这个山沟里,我等了你多久?你自己说!”
曹观起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他这身子骨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眼前一黑,他整个人晃了晃,软绵绵地朝着桃子的怀里倒了下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爷!”
残月和群星急呼了一声,就要扑过来。
桃子却一把接住了曹观起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有些慌乱地伸出一只手指,搭在曹观起的脖颈上,眉头在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红唇贴在曹观起那有些发乌的嘴唇上,一口温热的真气,顺着喉咙直冲进去。
曹观起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桃子抬起头,那张俏脸沉得像是一块冰。
她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发愣的唐林。
“堡主……堡主我以为……”
唐林被桃子那有些可怖的眼神一扫,浑身打了个寒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汗淋漓,连手里那柄长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你以为?”
桃子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里不带一丝热气:“去叫你爹来见我。”
她没有再理会唐林。
她站起身,顺势将曹观起横抱了起来。
这瞎子瞧着单薄,可抱在怀里,却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被冷水浸透了的石头。
“大哥!”
“曹大哥!”
“曹大哥你怎么样!”
随着这几声清脆的喊声,汉白玉广场的大雾深处,突然亮起了一道道红晃晃的火光。
无数举着火把的唐家堡弟子,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这原本冷清的山顶,照得如同白昼。
走在最前头的,是唐家堡举足轻重的三位堡主,个个身穿黑衣,面色肃穆。
大堡主唐乾一把抱过曹观起,有些焦急地摸了摸他的脉象,随即对身后的弟子大声喊道:
“快!去后山,把九转回春丹拿来!把百草堂最暖和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快!”
几个身强体壮的唐门弟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曹观起,朝着内堡的方向,一路飞奔而去。
桃子站在凉亭前。
她那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毒桃花,美丽,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唐林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唐家堡,是何时教你这样对待旁人的?”
桃子丢下这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挥了挥袖子,身形一晃,便隐入了那漫天的大雾之中,直奔曹观起去的方向而去。
广场上。
只剩下唐林一个人,软瘫瘫地跪在冷水里,那柄雪白的长剑,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有些孤单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