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儿直起身子,把手上的水渍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若是街上拿了黄金就能娶回来的姑娘,那她稀罕的,自然是你的黄金,不是你这个人。那样的姑娘,往后过日子,不会有多喜欢你,更不会疼你、照顾你。你若是真想找个会照顾人、真心实意跟着你过日子的,那往后啊,就不要用金子去找。”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实在,倒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过路人,在教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在世道里走路。
她说完,盆里的碗也已经洗完了。
乔儿端起盆,冲着赵九微微福了福:
“九哥哥,我要去做蜜啦。去晚了,锅里的火候就不好掌握了。”
赵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站起身来:“行,你去忙。我也该回了。”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井台旁发愣的二狗,嘴角又勾起那抹惫懒的笑:
“二狗兄弟,你这几天也别闲着。你在城里的活计,我这几天帮你寻摸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留在这儿,帮着乔儿打打下手,做做蜜。也好是个帮手。”
乔儿蹦蹦跳跳地朝着草棚后头的作坊走了过去,发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也没接赵九的话茬,倒像是默认了。
影十二看了一眼赵九。
赵九没说话,抄着手,摇晃着身子,走出了避风坳。
……
回到东城的废墟时,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天上的大雾又有些聚拢的意思,黏糊糊的冷气在残砖断瓦之间穿梭。
赵九刚跨进后院那扇有些咯吱作响的木门,罪一便从旁边的泥墙根底下迎了过来。
罪一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老布棉袍,手里拿了一根啃了一半的生白萝卜,吃得嘎嘣直响。
一瞧见赵九,他便把萝卜往兜里一揣,凑了过来。
“九爷。”
罪一压低了声音,脸上那道从额头拉到嘴角的刀疤微微动了动:“那活鸡,我今儿个早上又去看了一回。”
“如何?”赵九把身上的斗篷解开,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料堆上。
“活蹦乱跳的。”
罪一咧开嘴笑了笑:“那毛色比昨天瞧着还鲜亮些,在里头咯咯直叫唤。我丢了半碗谷子进去,那鸡吃得精光。看这样子,地底下的气,应该是出干净了,没什么腌臜毒物。”
赵九点了点头。
那扇沉铁大门后面封了百年,最怕的就是里头有经年不散的腐毒之气。用活物去试,是最稳妥的法子。
“去,把患儿,还有寄欢和朱珂,都叫上。”赵九吩咐道:“咱们去瞧瞧,那古道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是。”
罪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片刻工夫,后院里便聚了人。
杨患儿是被朱珂牵着过来的。
这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个泥捏的鸡脑壳,捏得歪七扭八的,小嘴里塞着一颗麦芽糖,糊得两边腮帮子黏糊糊的。
一看见赵九,他就含糊不清地喊:“九哥,吃……吃肘子吗?”
“今儿个没肘子,带你去探宝。”赵九拍了拍他的胖脑袋。
沈寄欢依旧是一身冷清的白衣,外面罩着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狐裘。
她手里捏着那个装满银针的紫檀木小盒,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只静静地站在朱珂身旁。
朱珂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得紧紧的,显得身段极利落。
一行人顺着后院的暗道,往下走去。
地底下的光线很暗,只有两盏马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到了那扇沉铁大门前,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扑面而来。
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了一道两尺来宽的缝隙。
赵九没有立刻进去。他从罪一手里接过一根火把,点燃了,火光呼的一声蹿了起来,把这方寸之地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赵九就靠在铁门旁,看着火把上那团黄澄澄的火苗。
火苗被地底下倒灌出来的风吹得有些偏,但烧得极旺,没有半分变绿或者发黑的迹象。
“九爷,这都放了半个时辰了,风大得很,保准没事了。”罪九在一旁搓着手,有些按捺不住。
“再等一刻钟。”
赵九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半分急躁:“咱们不差这一会儿。”
沈寄欢在一旁抛出一句:“里面的尸气若是重了,吸进去一口,神仙也难救。”
罪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搭腔。
杨患儿倒是一点都不怕。
他蹲在地上,拿手里的泥鸡头去戳铁门上的铜扣,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些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一刻钟过去,火把的火苗终于彻底平稳了下来,笔直地向上燃着。
“走吧。”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火把举得高高的,当先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沉铁大门的门槛。
门后面的石板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白灰。
这灰极细,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空旷的古道里传得很远。
地道两旁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因为年岁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白色的碱花。
每隔十来丈,便能瞧见一个青铜铸成的莲花灯台,里头的油泥早就干涸成了黑漆漆的一团,散发着经年不散的霉烂味。
“咯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鸡叫声从前方传来。
在火光的照射下,一只肥硕的黄毛大公鸡正站在一处坍塌的石堆上,扑腾着翅膀。
它脚上系着的绳子已经被它挣断了,此时伸着脖子,在石缝里啄着什么,瞧见人来,也不怕,只扯着嗓子叫唤了一声。
“嘿,这畜生,命倒真硬。”
罪一走过去,一把捏住鸡脖子,拎了提,嘟囔道:“回去还能熬一锅好汤。”
赵九没理会那只鸡。
他的目光落在了古道前方的石壁上。
这里的通道开始变得宽敞,约莫有两丈宽,头顶上的石拱顶雕刻着一些粗犷的云气纹路,瞧着有些前朝的古拙遗风。
在前方的石壁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那石碑足有半人多高,上面刻着几个篆字,字迹有些模糊,被一层绿色的苔藓给盖住了。
沈寄欢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隔着手将石碑上的苔藓擦去了一些。
“写的什么?”赵九问。
“天宝十四年七月,天下财富一分为二,一份乃大唐所有,一份乃王元宝所有。”
沈寄欢深吸了口气:“王元宝身家尽在……此处……”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一怔,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