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上的雨,总是下得温温吞吞的。
这雨不似关中的暴雪那般来势汹汹,倒像是一层扯不断的细纱,黏糊糊、湿漉漉地搭在山头、树梢,还有那辆慢腾腾的马车上。
马车走得极慢,车轮碾在被雨水泡软了的泥路上,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在冷风里吃力地咳嗽。
车厢里,倒还算干净。
地下铺着一层有些发潮的草席,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泥炉,里面的炭火早已熄了,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灰味,和车窗外飘进来的湿泥土腥气混在一处。
“爷,到地界了。”
群星挑开半边车帘,往外瞧了瞧。
她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上,此刻倒多了几分警惕,一双秀眉紧紧地蹙着:“这唐家堡的地界,规矩可比咱们无常寺多得多了。过了那道山口,明里暗里的眼睛就没断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山崖上的树里都蹲着人。当真是飞鸟不入,走兽不留。”
“那是自然。”
残月挨着炉子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松枝,无聊地拨拉着炉底的死灰。
她生性活泼些,嘴角一撇,便咯咯地笑了起来:“人家可是唐家堡,天底下一等一的毒窝子。若是不防得紧些,万一哪天哪个毛贼摸进去,偷了人家的宝贝,那还了得?听说堡主毒功天下无二,厉害得很呢。”
她顿了顿,又把脑袋伸出车窗,啧啧了两声:“不过这里可真气派,也真漂亮,风景是。爷,这山连着山,红墙青瓦的房舍就沿着山势往上盖,一层叠着一层,比咱们先前见过的那些个州城还要大上几分。这哪里是个堡,分明就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城嘛。”
车厢最里头,曹观起静静地躺着。
他身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一双眼皮微微合着。
听了残月的话,他那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很淡,也很温和,但在这湿冷的马车里,瞧着却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美吗?”
曹观起轻声问。
“美啊!”
残月连连点头,两只手比划着:“那山崖上的瀑布被雾气一遮,亮晃晃的,像是一条从天上挂下来的绸缎,漂亮极了!山脚下的梯田里,油菜花虽然还没开足,但也绿油油的一大片,瞧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曹观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似乎想穿过那层厚实的木板,去瞧瞧残月口中那条从天上挂下来的绸缎。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眼睛是瞎的。
他倒不是稀罕那什么瀑布,梯田,他只是想亲眼瞧瞧,那座在这乱世之中拔地而起,护佑了一方百姓安宁的唐家堡。
更想瞧瞧,桃子如今亲手缔造出来的繁华城池,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只可惜,他是个瞎子。
看不见,便只能听,只能想。
他有些遗憾,也有些无奈,但最终,那遗憾和无奈都化作了他嘴角那一抹有些发苦的笑容。
“人生便是如此。”
曹观起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些景致,本就不是给你准备的。强求不得。”
车马继续慢吞吞地走着。
山道旁,有些挑着担子的山民,或者是穿着短打的江湖客,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这架破旧的马车指指点点。
这里是川蜀,老百姓说话都带着软糯又有些泼辣的味道。
“哎,你们瞧,那车子破成那个样子,连个漆都掉光了,啷个走得这么慢哦?”
“你晓得个铲铲!没看到前头带路的是哪个?那可是唐林三少爷!唐家堡旁宗里最能打的后生!”
“硬是哦!三少爷平常见了人都是笑嘻嘻的,今儿个啷个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几百贯铜钱似的。”
这些议论声,顺着潮湿的风,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曹观起的耳朵里。
曹观起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唐林确实是个人缘极好的人。
这一路上,卖豆腐脑的、卖草鞋的,甚至是路边巡逻的唐门弟子,个个都大声地和他打着招呼。
“三少爷,今儿个接客啊?要不要来碗热豆腐脑嘛?”
“不吃,忙着呢。”
唐林在马背上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丝笑,但那眼神转回马车上时,却瞬间冷了下去。
唐林对马车里的那个人,没有半点好感。
前些日子,唐家堡三堡主唐乾只交代了一句话,让他去山口接一个人,一个从无常寺来的人。
无常寺。
在唐林眼里,那地方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骨头里是干净的。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专门在暗地里下刀子的鬼地方。
更何况,来的人还是个瞎子。
一个能活在无常寺里的瞎子,天晓得他脑子里装了多少腌臜的算计。
马车穿过了几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两旁开满了店铺,有卖蜀绣的,有卖竹器工巧的,还有卖麻辣豆花的小摊子,油烟气混着水汽,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团温吞的白雾。
残月几乎就没停过嘴。
她扒在车窗上,一边看,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曹观起念叨着:
“爷,外头有个老汉在卖泥人,捏得可丑了,把个大将军捏得像是个偷地瓜的贼。”
“哎呀,还有个卖糖葫芦的,那山楂大得很,亮晶晶的,外面裹着一层黄澄澄的糖稀,瞧着就酸牙。”
“爷,这街上的女人,裙子上都绣着小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温婉,跟咱们齐鲁的女子大不一样。”
她的形容很到位,用词也不讲究什么文雅,但胜在新鲜、实在,把周围那些升腾着的人烟气,一五一十地送到了曹观起的耳朵里。
曹观起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偶尔还跟着插上一两句嘴,倒像是个来蜀地游山玩水的老饕。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曹观起叹了口气,缓缓坐起身来:“唐家堡的堡主,倒是个有心思的。”
“爷,这话怎么说?”群星在旁搭了一腔。
“他们把这山脚下最平坦、最肥沃的地界,全让给了百姓盖房、种地。而他们自己的山门,却盖在最险峻、最难爬的山崖上。这是把险要留给了自己,把安稳送给了外人。这买卖,做着吃亏,但能立得长远。”
说话间,马车在山脚下的一座巨大石坊前停了下来。
那石坊是用整块的青石雕成的,因为年岁久了,上面生满了绿色的苔藓,显得有些古朴。
石坊上头,铁画银钩地刻着三个大字。
唐家堡。
唐林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车厢旁,用指头在车板上重重地叩了叩。
“到了。”
唐林的声音冷冰冰的,但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礼貌:“上面的路,马车已经走不了了。下车吧,曹爷。”
残月抢先跳下了车,把手炉塞进怀里,作势就要去搀扶曹观起。
群星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另一侧,想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