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还真不是时候。”
一瞬间。
刀光似乎恍惚了一下。
眼前不再是这压抑的军帐,而是十多年前,那片尸骸遍野的战场。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一个憨直的身影,怒吼着将一面盾牌狠狠砸了过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敬瑭!小心!”
那声音朴实焦急,带着能将后背完全托付的信任。
那是刘知远。
那个真正愿意用命为他挡刀的兄弟。
石敬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又清醒。
他需要这个活着的兄弟。
哪怕是个假的。
一个活着的刘知远,,能让他继续聚拢那些追随他与刘知远多年的旧部。
一个重病的刘知远,更是一个完美的借口,能让他在暗中行许多方便之事。
可一个好起来的刘知远,就是一个麻烦。
“传令下去。”
石敬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让京城的人,盯紧那座宅子,还有天下楼。”
“我要知道,有谁进去了,有谁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最终归入鞘中。
“但是,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
亲信应道。
“桑维翰呢?”
石敬瑭又问。
“桑大人的车队,在入蜀地的边境曾有停留。”
亲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安插的人回报,随行的那个名叫百花的女人,不见了。”
“无妨。”
石敬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桑维翰这枚棋子,本是他用来搅乱蜀地,同时与北方那位可汗暗通款曲的暗线。
石敬瑭站起身。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拉出一道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副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副囊括了大唐全境与周边诸国的军事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
他的目光,在朔州、京城、蜀地这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眸里,飞快地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最终。
他那根布满了厚茧与旧伤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蜀地那片崎岖的山峦之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自语,在帐内响起。
“曹观起……”
“赵九……”
“无常寺……”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兴奋的弧度,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孤狼。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时,发出轻响。
石敬瑭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按在舆图之上,那冰冷的纸张触感,仿佛能让他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刚刚流淌过的滚烫鲜血。
他的思绪,像一张铺开的天罗地网,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一一纳入其中,反复推演。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猛地撕裂了帐外的风雪。
帐帘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掀开,一名满身风霜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将军!”
“边境急报!”
“有一支契丹游骑,约莫数百人,绕过了烽燧,突入我方境内,正在劫掠北面的黄沙镇!”
石敬瑭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阴沉与算计,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狂喜的兴奋。
他那双原本沉郁的眸子,骤然亮起,瞳孔的最深处,仿佛有两团来自地狱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机会!
这真是天赐的良机!
他正愁一身的憋闷与屈辱无处发泄。
他正愁没有由头向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岳丈,展示自己的价值。
这些不知死活的契丹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哪里是来劫掠的敌人。
这分明是来给他递刀子的恩人!
被猜忌又如何?
被流放又如何?
只要这北境的国门一日不宁,他石敬瑭,就永远是大唐不可或缺的柱石!
那份郁结于胸的滔天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昂扬的战意与无边的野心。
那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终于听到了猎物的哀嚎。
“好!”
石敬瑭爆喝一声,一掌拍在身前的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他猛地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山峦般厚重,又如火山般暴烈的气势。
“我的甲来!”
命令如雷,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直侍立在侧的亲信与帐外亲兵立刻应声而动。
一副通体漆黑,布满了刀砍箭凿痕迹的狰狞铁甲,被迅速抬了进来。
石敬瑭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亲自取过胸甲,熟练地扣上。
然后是护臂,是肩铠,是战裙。
冰冷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是噪音。
那是这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是战争。
随着每一块甲片被扣紧,他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
当他将那顶雕着狰狞兽首的头盔戴上时,那个在朝堂上低眉顺眼的驸马,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他拿起那柄刚刚擦拭过的佩刀,随手掂了掂。
刀身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仿佛也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杀戮。
“你。”
石敬瑭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黑衣亲信身上。
“备我踏雪乌骓,点上五百亲兵,随我出征。”
“是!”
亲信领命,正欲起身。
“等等。”
石敬瑭又叫住了他。
他缓缓踱步到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住了所有的光。
帐外,是漫天的风雪,是吹响的集结号角,是无数火把汇成的红色洪流。
他的声音,穿透了这一切喧嚣,清晰地传入亲信的耳中。
“你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即刻返回京城。”
亲信一愣。
“将军有何吩咐?”
石敬瑭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属于他的战场,那片能让他尽情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讥讽与狂傲的弧度。
一股冰冷而又沙哑的声音,随着风雪,飘入帐中。
“去,给咱们那位圣上,捎句话。”
他微微侧过头,头盔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就告诉他……”
“我石敬瑭,尚能为大唐,守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