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窗外的风雪已经停歇,只剩下积雪压断枯枝时,那偶尔响起的,沉闷的碎裂声。
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痕。
赵九坐在床边。
他低着头,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痛楚已经消失了。
那种足以将人撕成碎片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此刻都已退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片幽深的大海。
海面之下,三股截然不同的洋流在无声地涌动。
赵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熟睡的脸上。
朱珂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朵被风雪摧折过的梨花。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九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触碰。
他怕自己掌心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力量,会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怕自己身上那洗不掉的血腥气,会弄脏了她纯净的梦。
愧疚。
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钝痛。
他想起了她在醉仙楼上,毫不犹豫抱住自己的那个瞬间。
想起了她贴在他耳边,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杏娃儿,如今竟然能成这般境地。
他这条命,是她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他掌心的这片新生的大海,也是她为他圈出的一片宁静港湾。
这份情,太重。
重得让他觉得自己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根竹杖,点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又富有韵律的声响。
曹观起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赵九,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了床榻的方向。
“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朱珂的脸上,不愿移开分毫。
曹观起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感觉如何?”
赵九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
强大。
前所未有的强大。
可这强大之中,又蕴含着一种让他心悸的脆弱。
“很奇怪。”
他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不是另一个人。”
曹观起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你自己,也是她。”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这股力量,是你二人性命交修的结果,是你此生最大的造化,也是最沉的枷锁。”
赵九当然明白。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那股圆融如意,却又暗藏着毁灭性力量的内力在掌心流转。
“我要去京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要去救他的兄长。
他更要去找陈靖川。
这是他欠赵天的,也是欠朱珂的。
现在,他有了足够的力量。
曹观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问道。
“你可知,石敬瑭被外放朔州了?”
赵九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消息他自然不知道。
但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
石敬瑭是他在京城最大的敌人之一,他被调离京城,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无疑是少了一个巨大的阻碍。
“贬谪?”
赵九问。
“明面上是。”
曹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蜀地大败,陈靖川不知所踪,他这个举荐之人,自然难辞其咎。圣上将他派去朔州驻守边防,看似是惩戒,是疏远。”
曹观起顿了顿,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赵九的方向:“可你有没有想过,京城是天子脚下,是龙潭虎穴,同样也是一座最坚固的牢笼。圣上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监视之下。”
“而朔州呢?”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转冷:“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是他早年发迹之地,军中遍布他的旧部心腹。将他派去那里,不是猛虎入笼,是猛虎归山。”
赵九的心一沉。
曹观起只稍稍一点,他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你的意思是……”
“京城的水,比锦官城这片血海,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董璋死了,孟知祥入蜀,看似是我无常寺大获全胜。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帮圣上砍掉了一枚他早就想除掉的棋子。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你……”
曹观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黑布,直直地刺入赵九的灵魂深处:“你现在去,不是救他,是害了他,更是害了你自己。石敬瑭此人,隐忍狠戾,善于借势。他此刻被外放朔州,正愁在京中没有可以搅动风云的棋子。你若此时出现,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在蜀地闯下的偌大名声,都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一把用来试探圣上底线,捅向你兄长赵衍,再反过来嫁祸给无常寺的绝世好刀。”
赵九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他以为自己破境之后,天下便大可去得。
可曹观起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那力量暴涨的幻觉中,瞬间浇醒。
“你以为你破而后立,便能横行无忌了?”
曹观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世上能打的人有千千万,可实际上能够掌控权势和能打,这两件事没有一丁点的关联。他等的,或许就是你这只自己送上门的飞蛾。”
……
朔州的夜,没有京城那般温柔。
风从塞外一路奔袭而来,不带半分遮掩,像出鞘的利刃,裹挟着冰碴与沙砾,疯狂地抽打着军帐的帆布,发出猎猎的悲鸣。
帐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是能将人骨髓都冻成冰坨的酷寒。
帐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盏牛油大灯将厚重的羊毛地衣照得纤毫毕现,一座兽首铜炉烧得通红,驱散了所有寒气,只余下一室燥热的沉闷。
石敬瑭就坐在这片孤岛般的光明里。
他没有批阅军务,也没有饮酒。
他的面前,横陈着一柄刀。
刀鞘古朴,是鲨鱼皮所制,刀柄缠着防滑的深色皮绳,早已被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
他手里捏着一块柔软的洁白鹿皮,正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又专注地擦拭着出鞘的刀身。
刀是好刀,百炼而成,锋刃上流动着水波般的纹路,在灯火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光影映在他那张国字脸上,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沉,照得更加清晰。
白日在朝堂之上所受的屈辱,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依旧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他擦得很用力。
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甘,都通过这反复的摩擦,灌注到这柄追随他半生的佩刀之中。
帐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一股寒风如蛇般钻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让灯火猛地一跳。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精悍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甲胄的摩擦声。
“将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中的耳语。
石敬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说。”
“安九思与陆少安已返回京城。”
黑衣亲信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一架精准的机器,复述着刚刚收到的密报。
“二人并未入宫面圣,也未拜会任何朝中大员,回府之后,便深居简出,再无动静。”
石敬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个宅子里的人呢?”
他问。
亲信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
“刘将军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今日有人看到,他能在府中庭院里走动了。”
鹿皮的擦拭,停了下来。
石敬瑭将那柄光可鉴人的佩刀缓缓举起,横在眼前。
刀锋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双沉郁的眸子,还有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讥诮。
“呵。”
一声短促而又冰冷的轻笑,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