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整个地牢,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成了琥珀。
然后。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从无常佛的喉咙深处轰然爆发。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虚妄与可笑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笑声回荡在地牢里,撞在墙壁上,久久不散。
当那笑声,终于渐渐平息时。
刑灭的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把,静静地躺在地上,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意的剔骨刀。
像一个,未完待续的,血腥的梦。
……
地牢的铁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食盒药箱的无常卒。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刑灭,便将目光落在了曹观起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疑,有不解,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
曹观起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走到刑灭的面前,伸出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剔骨刀,轻轻捡了起来。
刀身依旧冰冷,可那股仿佛能将人魂魄都冻结的死气,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又变回了一把,普普通通,杀猪宰羊的刀。
“给他松绑。”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黑衣卫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了刑灭身上的铁链,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那两根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钢钉。
刑灭的身体,软了下去。
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进了身前那片混杂着血污与草屑的秽物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呜咽声,渐渐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曹观起将那把剔骨刀,重新插回了腰间。
他走到刑灭的面前,蹲下身子,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麻布与金疮药。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其实,你没错。”
曹观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刑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刑灭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曹观起没有看他,那块黑布正对着伤口。
他只是专注地为他清理着伤口,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你设计,让七个无常使,死在了去洛阳的路上。”
“可你不知道。”
“那七个人里,有三个早已是狱水幽的人,也就是铁鹞的人。”
“我不能确定那三个人是谁,如果是我,我也一定会将那七个人全部杀了。”
曹观起的声音顿了顿,手上上药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清楚,这是一场清洗。
刑灭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做了这场清洗,这也是无常佛最后会饶了他命的原因。
至少他在背叛的时候,还在想着寺里。
如果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会有难言之隐。
无常佛绝不会去为难一个有难言之隐的兄弟。
但他一定要让这个兄弟清楚,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佛祖允许任何人犯错,也允许任何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机会,只有一次。
“这件事,是逍遥告诉你的吧。”
刑灭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坦然:“我早就不想再替影阁卖命了。”
“可我……”
他死死地咬着牙,健壮的身体颤抖着,眼里却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欠庞师古一条命。”
“当年若不是他,我全家上下,早已死在了朱温的屠刀之下。”
曹观起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刑灭的方向。
“现在,不欠了。”
刑灭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法了解他。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无常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用血与火写成,永远也读不完,猜不透的书。
“可我欠了你一条命。”
刑灭看着曹观起,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曹观起笑了。
在那块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带着几分江湖草莽气的弧度。
“我不需要你还。”
他将最后一点伤药,敷在刑灭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地为他包扎好。
“我只需要你,记着这条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刑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比这大漠的星空更深邃也更遥远的浩瀚。
“往后若有哪天我要死了。”
“你恰好又能搭把手救我一次。”
“那到了黄泉路上,我一定请你喝一碗不掺水的酒。”
刑灭愣住了。
他看着曹观起,看着这个瞎子,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像书生的手,也像剑客的手。
更像一只能将他从无边地狱里重新拉回人间的手。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在颤抖。
他那双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早已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若有那一天。”
“我必先请你喝一碗。”
曹观起笑了笑,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向了地牢的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
“回影阁去吧。”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那幽深的地牢里飘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又无比清晰的杀伐之意。
“影阁新主将立,但本质还是一盘散沙。”
“庞师古虽死,可他在影阁里还留下了不少不该留下的东西。”
“回去,替我把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刑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曹观起的意思。
这是要他借着庞师古的余威,回去将影阁内部,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这何止是狠?
“然后呢?”
刑灭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昔日北宫地藏的冷静与干练。
“然后……”
曹观起的声音,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地牢里那片昏黄的灯火。
“影阁要和淮上会结盟。”
“楚国的水深,里面的王八也多。”
“而你,就是我丢进那潭深水里,最重要的一颗石子。”
“那些不愿结盟的,那些还想着替庞师古报仇的,那些对这个新主子不满的……”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锋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
“我要你帮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
“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刑灭,已经懂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狂热的光。
他知道这不仅是曹观起给他的机会。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的机会。
“属下想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刑灭不解。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皱了皱眉。
他似乎在斟酌一个刑灭能听得懂的方式讲给他:“这世界上的人每个人,都要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想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的第一步,便是需要整个中原最大的情报机构。”
“而现在我能够轻而易举触摸到的情报机构,只有影阁的万影山。”
他拍了拍刑灭的肩膀:“越快越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的事情,和我想的事情,没有分别。”
刑灭在这一刻,已明白了曹观起的所有意思。
他闭上了眼,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
“遵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无常寺的刑灭地藏。
只有曹观起手中一把,被重新磨砺即将痛饮仇敌之血的刀。
他想做什么呢?
那是一个可笑的想法。
可现在这个想法,变得不可笑了。
他只是不想要这个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