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对优质文科人才同样渴求的兄弟院校,会不会闻风而动?
想想就让人头疼。
李振云心里叹了口气,这事说到底,复旦确实有点被动,有点“理亏”。
自家培养的顶尖苗子,差点被外人用更优厚的条件“诱拐”,本身就说明内部有些环节反应慢了。
这时,门口传来几声轻笑。
只见谭祁骧、王云熙几位老先生并未散去,反而像是“围观”完了关键部分,正乐呵呵地跟准备离开的李振云打招呼。
“李校长,谈完啦?”
谭祁骧笑眯眯地问,“小许可是个好苗子,咱们复旦的‘镇校之宝’之一,可得留住了啊!”
王云熙也接口道:“是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学校多支持。我看成军那篇论宋代的文章,格局气象非同一般。王国维说治学有三境,此第三境也,谓豁然贯通,自得真知。成军此文,气象宏大,机理深邃,已非寻常‘灯火阑珊’之见,颇有自辟蹊径、立标设鹄之意,近乎‘开宗立范’的苗头了。这样的学生,几十年未必出一个,学校要珍惜啊!”
老先生用王国维的“境界说”来比拟,评价极高,既是对许成军的肯定,何尝不是对校方的提醒?
李振云听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压力,只能连连点头:“各位老先生说得是,学校一定高度重视,妥善安排。”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微笑不语的许成军,心里明白,今天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难哦!
当家真难!有好苗子也愁!
没好苗子更愁!
……
3月14日,清晨。
料峭的春寒尚未褪尽,复旦园里梧桐枝头的嫩芽似乎也畏缩着,晨雾给熟悉的红砖建筑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
许成军寻觅着新小说的灵感,这封笔的小一年时间足够他沉静了。
埋头在故纸堆里的日子,让他也清醒了很多。
穿越都穿越了,做点任性的事怎么了?
哥们就当人民艺术家~
诺文那玩意有就有,没有就拉到。
文学首先民族的,然后才是世界的。
饶了一圈。
校园广播站照例在清晨七点开始播音,先是《东方红》乐曲,然后是新闻摘要。
只是今天注定不同寻常。
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但那字正腔圆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沉痛:
“新华社京城3月14日电我国现代进步文化的先驱者、伟大的革命文学家、最早的d员之一矛盾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凌晨五时五十五分在京城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消息如同一声闷雷,瞬间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端着搪瓷饭盆匆匆赶往食堂的学生们停下了脚步,蹲在宿舍门口刷牙的男生抬起了头,正在晨读的老教授合上了书本。
广播里继续播送着矛盾同志的生平贡献,以及那份感人至深的遗嘱:“……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中国作家协会,作为设立一项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创作……”
二十五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这位文学巨匠,在生命最后时刻,想到的并非留给子孙,而是全部捐出。
这份胸怀与赤诚,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都像被重锤敲击,又像被一股暖流裹挟。
你可以说政治,你可以说功利。
但是中国确实只有一份茅奖。
25万的分量在1981年有多重已经不需要赘述了。
食堂里,往日喧闹的早餐时分变得异常安静。
学生们默默地喝着稀饭、啃着馒头,低声交谈着。
“矛盾先生……真的走了?”
“《子夜》、《林家铺子》……我们课本里还学过呢。”
“二十五万全都捐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作家啊。”
“听说去年秋天开作代会,先生身体就很不好了,还坚持要去……”
“风流人物....”
第八宿舍门口的黑板报前,很快贴出了校d委和团委的紧急讣告。
白纸黑字,简洁肃穆。
下课的师生们默默围拢过来,一层又一层。
没有人拥挤,只是静静地看,有些人摘下帽子,有些人扶了扶眼镜。
空气里只有早春的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声响,以及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许成军是从系里赶回来的路上,听到几个学生议论才知道消息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走到宿舍区,正好看到那围拢的人群和醒目的讣告。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和“逝世”二字,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去年冬天,《我在暧昧的日本》刚刚印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午,宿舍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却是清晰的:
“成军同志吗?我是沈燕冰。”
电话里,矛盾先生简短祝贺了他的新书出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忽然道:“我琢磨着,给你这书题几个字罢。”
许成军连声道谢,俩人聊了会文学,那会老先生就已经气若游虚。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穿过千里电话线,沉沉地落在他耳中。
“世人总说我沈燕冰,是政治功利先行,文学后行。”
老先生的声音缓了缓,仿佛在望向很远的地方,“可他们哪里懂得,我们这代人,是把血浇在纸上,把骨头熬成墨的。文章不是风月,是刀,是火,是惊醒麻木的钟。你们年轻一辈,路可以走得不一样,但根骨里的热血,不能凉了。要记得——文章合为时而著,却也要替那些沉默的时光开口。既要写给今天的中国看,也要写给百年后的子孙读。”
那时他握着电话,只顾着激动与感激,只觉得这是前辈大家的提携与教诲,虽觉话中意味深长,却未能完全体味那份近乎托付的重量——
和嘱托。
他把他许成军当做文学的未来。
此刻,站在肃穆的人群后,看着讣告上冰冷的名字,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都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带着迟来的、沉甸甸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撞回他心里。
那不是寻常的寒暄或勉励,那是一个走过世纪风雨、自知时日无多的文学老人,对后来者最恳切的叮咛,也是一份跨越代际的、关于“文学何以存在”的答卷。
风更冷了些,吹得讣告的一角哗啦作响。
许成军默立着,将那番话在心底又细细咀嚼了一遍,只觉得其中况味,此刻才真正开始泛起。
对于他这个“穿越者”而言,一个伟岸的名字从历史走到现实,又从现实消失。
矛盾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史课本上的名字,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一个连接着“五四”新文学传统、左翼文学血脉与新中国文学体制的巍峨身影。
他的逝世,标志着中国现代文学一个漫长而辉煌的章节,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页。
那二十五万元稿费设立的奖金,像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被郑重地传递给了未知的后来者。
1981年,3月。
鲁郭茅巴老曹,除了最年轻的巴、曹,其他皆已风吹雨打去。
“许师兄。”旁边一个低年级的研究生认出他,轻声打招呼,脸上带着悲戚和茫然,“矛盾先生他……”
许成军点了点头,拍了拍学生的肩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任何评价在此刻都显得轻浮。
中国文学又一簇光熄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回去多读读先生的作品,就是最好的纪念。”
回到第九宿舍,楼道里的气氛也不同以往。
公共水房里,没有人高声谈笑;各家门口,收音机里传出的多是沉缓的哀乐或相关的新闻报道。
对门谭祁骧先生家的门开着,老先生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本旧版的《子夜》,封皮已经磨损。
他听到许成军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空茫,叹了口气:“沈燕冰同志……也走了。‘五四’那一辈人,又少了一个。真正的风流,终究是雨打风吹去啊。”
话语里是无尽的感慨与岁月的苍凉。
章培横和黄霖连袂而来,面色凝重。
他们带来的消息更具体一些。
“听京城的朋友说,先生走得很安详。遗嘱是早就立好的,非常坚决。”
章培横低声道,“作协那边恐怕要忙一阵子了,追悼会,治丧委员会,还有这个奖金的具体设立章程……先生这是给后人留下了一道沉甸甸的考题啊。”
“何尝不是一份厚重的期许。”
接口,语气肃然,“二十五万,巨款。全部用于长篇小说奖励。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鞭策和呼唤新时代的文学高峰,呼唤我们这个时代的《子夜》啊。”
他看了一眼许成军,“成军,你又开始写长篇,感触可能更深。”
许成军默默点头。
矛盾这一代作家所经历的波澜壮阔与艰难求索,后世之人难以想象。
这笔奖金不仅仅关乎金钱,更是一种文学精神的托付,一种对现实主义深度、对社会历史宏大叙事能力的殷切呼唤。
下午,系里召集了部分教师和研究生开了一个简短的追思会。
没有过多的仪式,主要是重温矛盾的生平与文学成就,以及学习那份遗嘱的精神。
会上,一位中年讲师谈到去年第四次文代会上,病重的矛盾仍书面呼吁“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并担忧地提及“清除精神污染”的长期性时,几度哽咽。
大家静默着,感受到一种超越文学本身的历史责任与现实压力。
傍晚,许成军独自在校园里漫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留园,听到有学生在凉亭里低声朗诵《蚀》三部曲的片段;走过图书馆,看见橱窗里已经有人自发摆上了矛盾的几部主要著作,旁边用白纸写着“沉痛悼念矛盾先生”。
一种庄重而哀戚的情绪,弥漫在初春的暮色里。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全国的报纸将会铺天盖地地刊登悼念文章,作协将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文艺界会掀起一波学习矛盾精神的热潮。
风更冷了些,吹得讣告的一角哗啦作响。
恍惚间,那风声里似乎还叠着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执拗,像是从《白杨礼赞》的字里行间渗出来的,在这早春的寒意里,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评断——
“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