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十年代初建造的赫鲁晓夫楼,墙薄如纸,几乎谈不上隔音。
这一嗓子,不光许成军屋里听得真切,简直像一声惊雷,把左邻右舍好几扇门都给“震”开了缝。
许成军对门住的是历史系的谭祁骧老先生。
谭老年纪大了,睡眠浅,耳朵却灵,又好个热闹,闻声便推开自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探出半个身子,扶了扶老花镜。
他瞅着门口脸红脖子粗的吴主任,又瞅瞅许成军那屋,慢悠悠地操着带点嘉兴口音的官话开腔了:“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交大的吴主任啊?稀客稀客。怎么着,这是来我们复旦挖墙脚啦?”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小许同志啊,你心里可得有杆秤。上交嘛,工科是顶厉害,可要论文史哲,这底蕴……照我们复旦,那可是差远喽!别的不说,就说建国院系调整那会儿,复旦是啥地位?那可是江南人文渊薮,汇聚了多少英才!他上交那时候,主要精力可不在这头。”
老先生这话里带着针别呢。
许成军一听谭老都惊动了,哪里还坐得住,赶紧拉开房门,苦笑着对谭祁骧拱手:“诶哟,我的谭老,您老可快别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了!还交大呢,我现在是‘角头加懒额’!”
他这地道的上海话抱怨一出,谭祁骧老先生非但没“饶”了他,反而像是被逗乐了,眼睛一眯,回头朝楼道里更高声招呼了一句:“老王!老季!还有隔壁的老周!快出来看看,有好戏上演咯!”
霹雳乓狼。
只见斜对门研究古典文学的王云熙教授、隔壁搞外国哲学的季陶达教授,还有尽头那间专攻古文字的周祖谟教授……
好几位在共和国学界声名赫赫、平日深居简出的“老神仙”们,竟都乐呵呵地或推门、或开窗,探出了脑袋。
有的手里还拿着报纸,有的端着茶缸,脸上都挂着饶有兴味的笑容,活像一群发现新奇事物的老小孩。
这岁数了,还怕闹么?不怕!
就怕哪天楼道里太清净,没了人气儿!
王云熙更是行动派,直接返身从屋里搬出个木制折叠围棋盘,又拎出两个浅绿色的塑料方凳,往自家门口光线尚可的地方一摆,招呼季教授:“老季,来,杀一盘!咱们边下边听,两不耽误!”
两位学界泰斗,就这么在略显杂乱的公共楼道里,摆开阵仗,“啪”地落下棋子,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观战席。
许成军看着这帮童心未泯、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的老先生们,真是哭笑不得,一点奈何不得。
他只能赶紧转回身,对着门口略显尴尬却又努力保持仪态的吴亭见主任歉然道:“吴主任,实在抱歉,快请进,快请进,是我怠慢了。”
吴主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两声,侧身进了屋。
苏曼舒已经机灵地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唯一像样点的桌子上。
逼仄的房间一览无余,除了书就是稿纸,但此刻无人介意。
“成军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吴主任热情地伸出手。
“吴主任,久仰久仰!”
许成军也连忙握手。
久仰个蛋啊,半小时前我还不知道交大有您这号人物呢。
寒暄落座,吴亭见也不多绕弯子,扫了一眼门外隐约的“听众”方向,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足以让有心人听清:“成军同志,我这次冒昧前来,一是代表交大,对你近期在理论研究上取得的突破性成就表示最热烈的祝贺!这不仅是复旦的光荣,也是上海高教界、乃至全国学界的喜事!另一方面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显诚恳,“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希望能邀请你这样的顶尖人才,毕业后考虑到我们上海交通大学发展!”
许成军不动声色,心里却门清,这是上门挖角来了。
“吴主任,您太抬爱了。不过,您也知道,我的授业恩师是朱东润先生,师门渊源都在复旦,学校对我也一直非常照顾和支持……”
意思很明白,复旦待我不薄,我不好另攀高枝。
当然在别人看来也可能是借机要价。
吴亭见多机灵的一个人,立刻接话:“成军同志,此言差矣。现在时代不同了,国家鼓励人才流动,人尽其才嘛!我相信,朱老先生作为一代宗师,心胸开阔,也一定希望自己的高徒能有更广阔的平台施展抱负,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啊!我们交大虽然以工科见长,但近年来大力发展人文社科,决心很大,投入也足!正需要你这样能开风气之先的领军人物!”
见许成军依旧一副沉吟未决、不为所动的样子,吴亭知道空头支票不好使,该亮干货了。
他牙一咬,图穷匕见,声音也不自觉恢复了正常音量,仿佛也要让门外那些“评委”听听交大的诚意:
“当然,我这次来,是带着十足诚意的!具体的条件,我们可以详谈,但大致的框架,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学校表态:第一,职称待遇!只要你来,直接授予副教授职务!第二,住房保障!学校给你分房,来了就落实,解决你的后顾之忧!第三,科研支持!独立研究室、充足的启动经费、研究生招生名额优先配给!第四,学术地位!校学术委员会委员、人文社科学部副主任,这些在你取得一定成果后都可以商量!让你有话语权!”
心动么?
心动!
这条件,在1981年,对于任何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人文社科学者来说,都堪称“梦幻级”了。
计划经济时代,资源高度集中且固定,副教授职称是无数人熬到中年也难以企及的目标;
住房更是紧缺中的紧缺,多少已婚青年教师还在挤集体宿舍或蜗居斗室;
至于独立的科研条件和行政职务,更是难以想象的起点。
许成军脸上露出真诚的感谢和恰到好处的为难:“吴主任,交大如此厚爱,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我……我真是受宠若惊,说不动心那是假的,真想一口答应……”
“不能答应!”
话音未落,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更急促、更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而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急切与调侃的声音由远及近:
“老吴!吴大主任!你这可不地道啊!挖墙脚挖到我们复旦家里来了,连个招呼都不先打一声?”
只见复旦大学副校长李振云,亲自带着学校人事处处长等三四人,步履生风地出现在楼道口,脸上似笑非笑,目光直射向许成军敞开的房门。
正下棋的王云熙和季陶达相视一笑,悄然落子。
谭祁骧老先生端起茶缸,悠悠吹了口气。
好戏,果然还在后头。
诶呦,今儿幸好睡的不够死!
“李校长,看您这话说的,太客气了不是?”
吴亭见见李振云亲自到场,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却也不退半步,“我就是慕名而来,找成军同志交流学习一下先进经验,哪能劳动您这尊大驾亲自过来?这传出去,倒像我们交大多不懂规矩似的。”
李振云迈步进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虽然隔音聊胜于无。
万一老家伙们耳背呢?!
王云熙打了个喷嚏:李振云他么的骂我呢!
他瞥了一眼吴亭见,笑容温和,话却不软:“老吴啊,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来学习经验?带着你们校办的公章和分房指标来‘学习’?挖角我们复旦的宝贝疙瘩,你这校办主任的分量,怕是还差了那么点火候吧?”
他是学校分管人事和学科建设的副校长,说话自然比吴亭见更有底气。
吴亭见也不着恼,反而撇了撇嘴,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李校长,这话就偏颇了。人才流动,国家鼓励!我这是提前来为成军同志铺铺路,熟悉熟悉环境,怎么能叫挖角呢?万一成军同志觉得我们交大的人文社科事业大有可为,愿意来共同开创局面,我们这是双向奔赴嘛!”
两人都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转战教育战线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拌起嘴来那是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从人才政策辩论到两校历史渊源,从学科布局争论到未来规划,你一言我一语,虽不至于真吵起来,但那火药味和机锋,也让旁听者捏把汗。
外面几个听乐了!
“诶,这话,吴主任说的有道理啊!”
“屁!咱复旦那当年啥水平,他上交不行!”
“也不能这么说......”
许成军在一旁,反倒一下子成了“局外人”,他拉了拉苏曼舒的袖子,两人默契地悄悄退到了小小的厨房兼过道里。
逼仄的厨房仅容转身,窗外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苏曼舒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侧头听着外间的争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那种沉静而灵动的美,让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油烟味都仿佛淡去了。
“你觉得我去哪儿更合适?”
苏曼舒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嘴角弯起:“都可以啊。哪边待遇更实在,哪边更让你能安心做学问、施展抱负,就去哪边咯。”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哟,”许成军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生是复旦人,死是复旦鬼’,劝我留下呢。”
苏曼舒轻轻翻了个白眼,那一瞬间的风情让许成军心头一跳。
“那是我,又不是你。”
她声音低柔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是真去了别的学校,哪怕……哪怕真像你有时候念叨的,想去大西北看看、做点实在的事,我也得跟着你呀。老话不是说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要是我到时候没工作,成了家庭妇女,你可就得负责养我啦。”
夕阳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温柔而坚定的轮廓,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变得醇厚。
许成军看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句经典的台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养你啊。”
苏曼舒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行啦,嫁鸡随鸡我认了,但不用你养!我有手有脚,还能饿着自己?快去给人添点水吧,吴主任这趟来得‘恰到好处’,我看啊,是给李校长和咱们学校上个眼药。这下,复旦能给你的条件,怎么也得往上提一提了。”
她这么一说,许成军也回过神来,仔细一想,确实有些蹊跷。
吴亭见来得突然,李振云跟来得更是迅捷,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仿佛算准了一般。
交大在人文社科领域并不占优,却第一个跳出来高调“抢人”,开出难以拒绝的价码,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
难道……?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去见朱东润先生时,老先生听闻外界风传各校有意招揽他时,那笃定而略带神秘的笑容,以及那句“稍安勿躁,自有分晓”。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会是老师和李振云……
鲶鱼效应?
用外部竞争的压力,来打破内部可能的僵局和惯性,为他争取更好的条件?
等他端着续好水的杯子回到房间,外间的“辩论赛”似乎刚进行到激烈处。
吴亭见脸色微红,显然在某些问题上没占到便宜,他见许成军出来,便顺势站起身,对着李振云冷哼一声,随即又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对许成军道:“成军同志,今天看来是有‘恶客’登门,扰了清静。我就不多叨扰了。我们交大的诚意和条件,始终有效!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若有考虑,随时过来,我们详细谈,一切都好商量!”
他特意加重了“一切都好商量”几个字,又瞥了李振云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许成军礼貌地将吴主任送到楼梯口,返回时,李振云已经神色如常地坐在了桌边,只是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
“成军啊,坐。”
李振云示意他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今天这出戏,你也看到了。咱们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交大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力,尤其是住房和起步职务。学校对此非常重视,也连夜开会讨论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首先,关于副教授职称。学校完全可以给,而且可以立刻评聘!以你现在的学术成果和影响力,破格晋升副教授,合情合理,校内阻力不会大。”
“但是,”李振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分房……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咱们复旦校园面积有限,教职工众多,历史欠账也不少。排队等房的人很多,其中不少是资历更老、拖家带口的讲师甚至副教授。如果现在就给你分房,哪怕理由再充分,也难免会引发一些议论和不平衡。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学校的难处。当然,学校会尽快研究,争取在房源上给你一个优先的解决方案,但立刻落实……恐怕有困难。”
许成军点点头,表示理解。
住房是计划经济时代最硬的通货,牵一发动全身。
“再有就是学科带头人的问题。”
李振云继续道,语气更加谨慎,“你们中文系,现在系里是培横同志在主持工作,他年富力强,学术威望也高,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你虽然年轻当不了学科带头人,但是你丫的师兄就是带头人啊!
有啥课题,你们关起门来商量还不成?
李振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许成军的表情。
他最吃不准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心气”。
是安心做学问即可,还是渴望更大的平台和话语权?
万一许成军觉得复旦诚意不足,被交大的“一步到位”所吸引,或者心生“风雪压我两三年”的委屈,那复旦的损失就太大了。
可现有的格局和资源就这么多,平衡各方利益,自古就是难题。
尤其是交大这么一搅合,开了个“高价抢人”的先河,后续华东师大、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