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
“哎哟喂!”
陆秀兰一看又冒出这么一堆东西,脑袋都大了,“你这孩子!咋还买了这么多京城的东西回来?”
许成军赶紧摆手:“妈,这还真不是我买的。我也买不着~”
这些玩意这年头不是钱的事。
“不是你买的?”
陆秀兰一愣,“那谁还能白送你这么多好东西?”
“那可不就是送的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志国脸色微微变了。
他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虎牌保温杯,神情严肃起来,:“成军啊,”
他声音沉了沉,“咱老许家,祖辈都是本分人。你现在是有了点名望,也进了中作协,那是组织对你的认可。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住本心,决不能……决不能借着这点名气和人脉,去搞些不清不楚的名堂,这烟、这酒,看着就不一般,咱们这样的人家,受得起吗?可不能刚有点成绩就翘尾巴,忘了根本!”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那股因为儿子出息而升起的高兴,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
许成军哭笑不得,连忙解释:“爹!您想哪儿去了!我哪敢啊!这些都是王盟、还有作协另外两位相熟的老哥,知道我回老家过年,硬塞给我的,推都推不掉!”
“王盟?哪个王盟?”许志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那个王盟。”
许志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王盟这个名字,他可是如雷贯耳!
接着,许成军又花费了不少口舌,把自己在京城如何与王盟哥仨结识,彼此欣赏,甚至成为“忘年交”、拜把子的事,挑了些能说的,简单讲了讲。
他收着说。
但话语间自然流露出的,是与巴巴琻、矛盾、王盟这些过去他只能在报纸广播里看到名字的文坛巨擘平等交往的从容。
许志国听着,不时因惊讶而点头,又不时因觉得太过“匪夷所思”而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二儿子,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意识到——他这个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二小子,好像真的……不得了了。
他已经飞到了一个自己难以想象的高度,接触的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属于顶尖文化名流的世界。
他突然间,毫无征兆地轻轻叹了口气。
神情有些复杂,带着点欣慰,又似乎有点……落寞?
许成军:“咋了,爸?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旁边正在归置那些京城礼物的陆秀兰抬头瞥了老伴一眼,笑着插话:“他?抽风呢!别理他。”
知夫莫若妻,她大概能猜到老头子心里那点弯弯绕。
许志国被老伴这么一怼,眉毛抖了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
但那些关于“际遇”、“差距”、“儿子真的长大了”的复杂感慨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许成军一眼,当初,没硬逼着老二回县城当那个小学老师,由着他自己去闯,这一步,看来……
是真的走对了。
这时,陆秀兰已经把炕桌上的东西大致归拢好,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洗手,上桌吃饭!菜都快凉了!”
饭菜已经摆上了堂屋的方桌。
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
一盆热腾腾的咸肉白菜炖粉条,油汪汪的汤里浮着亮晶晶的油花;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咸菜;还有一筐刚蒸好、冒着热气的杂面馒头。
这饭菜,远不如许成军在京城饭店和日本餐厅里吃的精致丰富,但那股熟悉的、带着家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就勾起了他胃里所有的馋虫。
许晓梅也是有日子没见着许成军,围着许成军问东问西。
许成军说出的日本见闻让仨人都有些惊异。
陆秀兰看着孩子们,脸上笑开了花,但很快,那笑容里又染上一丝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唉,要是你大哥也在家,咱这家就真团圆了……”
许志国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低沉了些:“南边……最近信里没说啥吧?”
许成军摇摇头:“上次来信就说一切安好,让家里别担心。大哥那人,报喜不报忧。”
陆秀兰:“哪能不担心啊……这仗,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许晓梅见状,赶紧岔开话题,晃着许成军的胳膊,语气带着狡黠:“哥,别说大哥了,跟爸妈说说你呗!你跟苏曼舒同志,到底咋样了?信里写得不清不楚的,妈可惦记着呢!”
她等着看戏半天了。
陆秀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神关切地看向许成军:“是啊,成军,曼舒那姑娘,听你妹妹回来说,长得俊,性子也好,还是复旦的高材生。你们……处得还行?”
许志国虽然依旧看着手里的烟,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许成军被全家目光聚焦,难得有几分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就……就那样呗。同志关系,处得挺好的。”
“哟,就‘同志关系’啊?”
许晓梅拖长了声音,促狭地笑,“人家曼舒姐可是为了某人都快茶饭难思了?”
陆秀兰也笑:“成军,咱家不兴那资本家小姐做派,要是真处得好,得对人家姑娘负责,可不能含糊。”
许志国终于清了清嗓子,发表最高指示:“年轻人,以学业、事业为重是对的。但个人问题,遇到了合适的,也要认真对待。我看那姑娘……嗯,听说家境也不错,是个明白人。”
他难得对许成军的事情给出这么明确的正面评价。
许成军点了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曼舒她……确实很好。等时机成熟了,我带她回来看看。”
这话相当于一种含蓄的承认,陆秀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到时候妈给她做好吃的!”
许晓梅也跟着起哄:“我要有嫂子咯!”
许志国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炕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微微扬起的眉梢,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不过人家条件那么好,不会看不上咱家吧?”
“妈,人俩两情相悦,我哥都去人家好几趟了,说是见了曼舒姐爸妈了~而且,我哥这么优秀!哪家的配不上~“
“你倒是对你哥有信心!”
“不过,成军你都去人家了,你也抓紧把人家曼舒带回来看看,有的事该定就定!”
“知道了,知道了~”
“......”
屋外,天色渐暗,寒风依旧。
但屋里,灯火可亲。
许成军回来得晚,吃完饭、叙完话,已是夜里九、十点钟。
夜明星稀,皖北冬日的寒风带着干冷的土腥味掠过院墙。
但屋内炕火正旺,驱散了寒意,也熨帖了游子的心。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许成军就被门外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穿好衣服走出里屋,正瞧见妹妹许晓梅趴在窗边,皱着眉头看向外面,手里还捏着半根铅笔。
“外面咋回事?这么热闹。”
许晓梅撇撇嘴,一脸的不耐烦:“还能有谁?大伯和三姑带着他们家那几个熊孩子来了呗!”
许成军微微一怔,脑海里这才浮现出那几位几乎快被遗忘的亲戚身影。
他妈陆秀兰是隔壁凤阳县人,当年在地区师范学校读书时与同在进修的许志国相识,两人因共同的理想和学识走到一起,毕业后陆秀兰便嫁到了东风县。
她娘家亲戚不算多,走动也相对简单。
但许志国这边,情况就复杂多了
奶奶如今还在世,却偏心得很,一向更疼大哥许志丰和大女儿许艳。
许志国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
大哥许志丰,是县革委会后勤科的一个副科长,手里有点小权,惯会看风向。
二哥许志远,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为人相对忠厚木讷,和许志国关系不算亲密,走动不多,但在许志国下放劳动、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他曾偷偷塞给过陆秀兰一些粮票和零钱,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许家一直记着。
三姐许艳,嫁给了地区供销社的一个股长,自觉端上了铁饭碗,嫁的又是“实权部门”,一向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许志国没出事当校长时,她来往还算殷勤,
四姐许萍,跟钱明的父亲一样是东风县中学的老师,性子温和善良,一直很同情弟弟一家的遭遇,明里暗里没少接济,也是许成军小时候最喜欢、感觉最亲切的长辈。
许成军刚理清这些纷乱的记忆,掀开棉门帘走出堂屋。
一个穿着簇新蓝呢子大衣、烫着卷发的身影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正是三姑许艳。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咱家的大作家!”
“成军啊,三姑可是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许艳的声音又高又亮,伸手就想来拉许成军的胳膊,“这京城、日本走了一圈,气质就是不一样了!更精神,更有派头了!”
她身后,大伯许志丰也背着手站在院里,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眼神却不住地往许成军身上打量。
“成军回来了,好啊。年轻人取得成绩是好事,但要戒骄戒躁,继续为家乡争光。”
许志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习惯性的领导腔调。
他们带来的几个半大孩子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吵嚷不休。
许志国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虎牌保温杯,面无表情地喝着热水,眼皮都没朝他那大哥和三妹抬一下,仿佛院里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那刚硬的脾气,实在做不出对曾经冷眼相待的人笑脸相迎的事。
陆秀兰到底心软,也是不想场面太难看,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边打着圆场。
“他大伯,三姐,你们来了,快进屋坐吧,外头冷。成军也是刚回来,还没缓过劲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