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不主盛,是道炁凌虚、借万象以显真机;沉不主衰,是灵元归冥、藏造化于无象。
其道执枯荣一源,浮沉互蕴之玄谛。
浮者,气机浮腾,承天和以彰道韵;沉者,灵元沉蛰,归太虚以固道根。
此经脱凡俗生灭执见,于死寂藏生生之机,于往复凝不灭之基,轮转循环,尽合天地无为真律...”
当年荆南袁家老祖意外得《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残篇入手,只是为求研读之法,便要受断舌三次、补舌三次之苦。
康大宝今番见得的这部《亘木浮沉经》虽是黄阶极品功法,但也未必就比《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来头大。
且康大掌门现下已不是要在袁不文台下听道那位小宗真修,是以诵读时候,自也不会如后者那般艰难十分。
不过饶是如此,此经玄奥却是康大宝平生仅见,足花了三日工夫连诵两遍过后,他却仍未摸到门道。
遂在无奈之下,康大掌门还是悻悻将本来不打算动用的四枚大衍玉珏又攥在手头。
认真说来,这还是要怪他本身修行资质太差,一如康一龙当年所言,非但只是四系杂灵根,且还灵身道骨未具其一。
故而莫说与诸天万界真正的天才相比,便算是在大卫仙朝这浅池子中,亦不过是泯然于众。
是以这些年康大宝便算运道不差、有了些前程造化,但若想参详手头这等玄奥道经,他却还是要稍差一线。
不过细算下来,他这些年固然有些运道,但似今番这等来了瞌睡碰枕头的经历却也是少数,康大掌门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手中道缘再生何变故、从而溜走。
关室清寂,灵纹敛尽微光,康大宝安坐玉纹蒲团之上,指尖轻摩挲四枚大衍玉珏,心绪起落不定。
他自晓得自己天资素来平庸,身具四系杂灵根,一无灵身道骨傍身,二无显要家世、亮眼师承,能修至金丹后期,攒下一身扎实道基,雄壮气血。
这其中自是少不了岁月苦熬与机缘堆砌,然若没得可贵道缘、难寻际遇,定是难成的。
要是没得混元葫芦傍身,他康大掌门现下莫说与真人手谈品茗、参禅论道,不跟着这宣威城中各部主事一般,亲领着手下门人弟子、宗家血裔于阵前周而复始来做厮杀,便就已是万幸。
是以今番面对这部《亘木浮沉经》,康大宝却不敢有半点躁进,心头又对大衍玉珏辅以悟道的神通多了企望,望能早早助他经文藏匿的天地玄妙至理。
诚然,初阅经文之时,康大掌门的确动过彻底转修的念头。
此经为黄阶极品正法,道韵恢弘玄邃,法理圆融正统,哪怕在北夜宮中,便算不是镇宫功法,但也绝不是寻常货色,自远非他现下修行的《玄清枯荣秘册》能比拟。
若能弃旧法、修新经,他日修行前路,必然愈发坦荡辽阔。
修行一道最重取舍,康大掌门于此道上素来通透,稍有执念旧功、困于过往的时候。
是以今番他本该痛下决心,断然斩断旧法牵绊,潜心皈依上乘大道。
可甫一念及舍弃《玄清枯荣秘册》,康大宝心头便无端缠上一缕滞涩不舍,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此等心绪来得极为怪异,全然不符他平常性子。
“古怪!”
康大宝心头一沉、眸色微凝,当即压下转修的念头,反是静心内观己心真念。
这部旧册看似品阶低微,还是历经数百年经历数手过后方才入了费家经阁,内中难免有缺漏谬误之处,还是由费家先辈所补。
是以若于现今的康大掌门而言,这《玄清枯荣秘册》却难冠得“珍贵”二字。
然此册品阶不高不假,却承载他多年苦修心血,是他糅合青羊宫、葬春冢两家道藏,日夜推演、亲身证道,硬生生蕴出的枯荣真意。
荣气固基、枯意破敌,一温一厉、一生一杀,两道道韵早已浸透他的经脉气海,几与道基神魂相融共生,根深蒂固。
若是一朝尽弃,尽数推翻过往苦修积淀,委实太过可惜。
思忖片刻,康大宝心中落下一桩大胆决断。
不做全盘更替,只取精粹融汇。
“便算今番转修了这黄阶极品功法,但比之匡琉亭所修的《乾元鸣罡经》却还是差之甚远。如此说来,这似也少些意思...”
或许连康大掌门自身亦不晓得,该是从何日开始,他心头竟存了要与这位东宫皇储一较高下的念头。
他欲借四枚大衍玉珏的通天悟道之力,勘破《亘木浮沉经》内中秘谛,独摘“浮沉”二字,嫁接融入自身枯荣道途,为原本刻板偏颇的两极法理,补上开合蓄蕴、往复不竭的无上新机。
这般融新旧两道、以己心推演独家天道的想法,于修行常理中近乎狂妄妄为,寻常庸人绝不敢轻易尝试。
但此刻的康大宝,早已褪去往日些许优柔迟疑,权衡利弊、笃定道心之后,心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
但见康大掌门正襟敛容,诀印轻掐,四枚大衍玉珏自灵戒翩然飞出,于颅顶四方呈四象之阵悬定。
温润莹白的灵光垂落如纱,浩浩荡荡笼罩周身识海,较之往日三珏辅道之力,此番四珏齐出更为浑厚绵密。
涤荡之间,连日研读经文的晦涩滞塞、心头纷乱杂念尽数消融,灵台刹那空明澄澈,万千法理脉络清晰可辨。
他双目轻阖,一手托举古朴经卷,一手虚按丹田气海,先将自身苦修多年的枯荣道韵尽数铺展。
青羊宫温润向荣之生机、葬春冢凛冽肃枯之杀意,两股道韵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柔一刚、一存一灭,是他扎根心底、熟稔入骨的旧道根基。
随后凝神观照经卷,借玉珏神力拆解浮沉真义,剥离文字皮相,直触最本源的天地造化法理。
世人观浮沉,只见强弱盛衰、起落消长的表象,却不识其为天地气机阖辟、万象潜运的根宗。
浮非势盛,乃道炁凌虚、万象显机,是枯荣道韵外放宣发之态;沉非势衰,乃灵元归冥、造化藏无,是枯荣道韵内敛蓄蕴之根。
他过往所修枯荣,终究是后天人为割裂的两极术法。
荣则一味温养固本,久则道气绵软、无破敌锐势;枯则一味杀伐破灵,久则戾气沉积、有噬道崩心之危,始终难脱偏颇桎梏。
而浮沉二谛,恰好补齐这千百缺憾,令两极枯荣得以轮转互通、圆融相生。
康大宝心神微动,引玉珏灵光为道桥,将浮沉法理缓缓贯入丹田枯荣气旋。
自此,枯势可沉敛藏锋,杀韵蓄于内、不轻易外泄,养渊渟岳峙的厚重道基;荣气可浮扬显化,生机溢于表、润周身经脉,演生生不息的绵长气象。
一枯一荣更迭,一沉一浮往复。
原本壁垒森严、各行其是的两极道韵,在玉珏的调和牵引下彻底挣脱桎梏,交织缠绕、循环流转。
枯不偏执杀伐,荣不固守滋养,沉可蓄势蛰伏,浮可应运显威,道韵流转愈发圆融自如。
关室之中灵光渐变,青绿荣气与墨黑枯韵交织叠加,添尽明暗流变之妙。浮时碧光澄澈,生机袅袅冲腾;
沉时墨韵归墟,灵元默默蛰伏。动静相依、开合有度,尽显天地自然玄妙。
玉珏灵光绵绵不绝,持续涤荡道心、梳理法理,将新旧两道的冲突滞涩一一抚平,不留半分驳杂隐患。
康大宝全然沉于悟道之境,任由浮沉牵引枯荣、层层递进,过往多年难以突破的法理桎梏纷纷松动,枯荣转换的生硬节点,尽数化作浑然天成的自然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