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感觉还是和以往一样吗?
“能感觉到自己躯壳的存在,甚至能指挥躯壳活动,但偏偏躯壳并未在这现世之中,你也看不到它究竟是否有动作?”周昌坐在袁冰云身旁,帮助她调整着坐姿,让她能稍微舒服一些。
此时,袁冰云脚下那道阴影已经消散了大半,也只剩头颅大小的一团,在她背后蜷缩着。
她当下这副虞泉水做成的身躯,周昌触碰起来,除了感觉入手分外冰凉,犹如冰雕之外,倒没有其他怪异的迹象出现。
袁冰云‘嗯’了一声,说道:“虞泉水还在继续往上淹,等它淹没过我的眉骨的时候,不知道我的意识在当下的世界,是否还存在?要是还存在,你设法沟通我脑子里的意识,问问我,我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虞泉水淹没过她的眉骨时,她的眼睛自然也被置换去。
此时假若她的意识仍存留于现世,哪怕不能开口言声,只要周昌能沟通她的意识,也就能通过她,知道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
但周昌闻声,却摇了摇头:“金乌卵鞘孵化在即,你说的那般情形,必然不会发生了。
“你也不用害怕,只当这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就好,或许你可以因此因祸得福也说不定——毕竟,眼下还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明明还活着,却被虞泉之水盯上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昌曾通过额图哈的影子,看到过虞渊日落之坟中的情形。
他怀疑,袁冰云一旦完全被虞泉之水取代,她自身便必然成为那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一道人影,经历化为金乌飞出裂缝,光照大地,继而又重新坠落于虞渊日落之坟中,为人影树分食的结局。
若走到那一步,袁冰云或许就真正死了。
“我都还没有对于死亡的实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濒死了……”袁冰云轻轻一笑,她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周昌的面孔,檀口微启,“这要是我的死期的话,在我死以前,还有些话,想说给你听——”
周昌闻声正要言语——
背后已经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倏忽杀到,令他背后微微一寒。
而袁冰云此时抬起眼帘,与这凌厉目光的主人对视着,毫不相让地道:“人之将死,连最后的遗言也不能让人说出来么?”
“你怎么会死?”女魃冷冽地声音从周昌背后传来,“有我们在这里日夜孵化金乌卵鞘,救你性命,便是阎罗王要来拿人,也得留下伸过来的那条胳膊。
“且放心着就是,你不会死的,既然不会死,今时说出来的话,便不能叫遗言了。
“充其量只能算是男女调情之时的情话而已。
“我不爱听你和他说这样言语。”
“呵——”袁冰云顿时柳眉竖起,她这下子陡地来了精神,纵然只剩一颗头颅在现世,气势上却也丝毫不弱于女魃。
周昌看她又有了精神,咂了咂嘴,从她身边站起了身:“我看你们也都精神得很,不需要我来安慰甚么。
“袁研究员有什么话就留到活着回来的时候,再说罢。”
说完话,周昌便回到了那颗金乌卵鞘旁边,继续催发孽气大火,孵化起卵鞘来。
如今的金乌卵鞘,表面已经遍及裂缝,那种犹如沥青一般的漆黑液体,从裂缝中汩汩流出,不断浇灭着周昌与八臂哪吒鬼散发出的火焰,又不断有火焰再次新生,一遍一遍地将漆黑液体焚烧成灰烬,洒落在金乌卵鞘四下。
金乌卵鞘四下,那些经过焚炼的灰烬,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而卵鞘内流淌出的漆黑液体,在此时终于也渐渐稀少。
直至那一道道裂缝中,不再有漆黑液体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金乌卵鞘里,开始传出密集的破碎之声,那声音瞬时间响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遍及卵鞘表面的裂缝,此时都分化出更多的裂隙来,无数裂隙连成一片,随着最后三火将卵鞘外壳焚烧过一回,眼下的卵鞘外壳,终于猛然破碎!
众人目光紧盯着那破碎的卵鞘,不敢有丝毫分神。
周昌、女魃都都屏住了呼吸,便见到,被他们辛苦孵化九日的卵鞘,一息破碎之后——卵鞘内部,却是空空如也!
甚么都没有!
内中没有出现任何众人预想里可能出现的情况!
它分明在周昌与女魃夜以继日地孵化中,呈现了破壳的迹象,甚至流淌出了那种本身就极其奇诡,性质与虞泉之水相类的漆黑液体,卵鞘之内,不论如何都不该是空无一物才对!
可现实就是如此,卵鞘之中,就是空无一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木屋子里,对卵鞘孵化亦无比期待的杨任,见此一幕,一瞬失色。
而周昌、女魃愣了愣神,忽然同时将目光投向破碎卵鞘下的那层厚厚灰烬——这层乃是卵鞘里的漆黑液体,经过三火焚炼之后,遗留下来的灰烬!
莫名的、与虞泉之水性质相类的气息,像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刮过了地上那层灰烬。
那层漆黑的灰烬,便被这阵极难为人所感知到的风,塑化出了形体——
它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头通身漆黑的三足乌,那乌鸦双翅张开,在地面上振动着,周昌、女魃才惊觉它要飞逃出此间,它已经双翅离地,如同一道漆黑影子般,转眼振飞出了木屋!
周昌霎时鼓动身上宙光,在身外一轮轮渲染,追向飞逃的灰烬三足乌!
女魃亦在同时化作一团猩红灾火,遍天肆虐着,灾火长河一端化为手掌,要将那道灰烬三足乌抓在掌中!
而在此同时,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男声。
那个声音,听起来就与周昌的声音极其相似。
它响起来的时候,天地间连风都静止,飨气都不再流动,都似是在洗耳恭听,这个声音的训示:“物外之灾火,非生非死之业火,本无非有之孽火……
“三火同炼,果然能孵出这‘三足乌鸦’来。
“只可惜它与你们没有缘法……
“有些东西,你们拼尽努力追逐,亦不过是为别人作嫁衣裳。
“气数使然,不讲道理。”
那个男声徐徐言语着,虚空中抖落灰烬的三足乌鸦,倏忽投向了一只从某一处虚空里伸出来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