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木屋徐徐而至的轿夫,看似寻常,但他自身不曾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凡是生灵之类,只要生活在这片天地间,便难免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想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需要诡仙道修行到至少毁六腑的层次。
眼下这个轿夫,在周昌观察之下,应非是一位真正诡仙。
但它实也不是一个活着的生灵——它只是某个人的心识在天地间留下的投影。
这样投影,被称作‘象身’。
能显发象身者,必已踏足聚四象层次。
当下在这片地域之中活动的聚四象层次诡仙,依周昌的了解,便只有曾剃头一位,朝着木屋走近的轿夫,大概率就是曾剃头的象身——周昌等人,若被曾剃头的象身看破了行藏,也就相当于是被曾剃头本尊看破了行藏。
女魃借助八臂哪吒鬼的业火,沾染上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为的是将祸水东引,把曾剃头引去天照阴坟当中。
在这关键当口,若被这道象身撞破周昌等人行藏,那女魃的努力便要白费了。
周昌心中转动着念头,无形无质的宙光已在他身外悄然流淌而开。
他盯着门外那个轿夫象身的一举一动,对方再靠近木屋半步,他身上宙光便会顷刻覆盖过去,将这道象身封冻在宙光之中,务必不能使得周昌等人的行藏泄露半分。
只是,这样主动出手阻截,总会留下痕迹,总也比不过象身一无所获之后,自行离去。
忽然,在周昌目光之下,那原本正向着木屋走近,没有一丝一毫改换路线的迹象的轿夫象身上,陡地燃烧起了一团漆黑火光——那火焰散发着寒冽的气息,正是八臂哪吒鬼散发出去的因果业火!
这业火攀附上轿夫象身的形影,它顷刻挣扎起来!
同一时间,一道青黑手臂虚影跟着在这轿夫象身身后显化,那道皇天外道魔形手臂投影轻轻拂扫过轿夫满身漆黑业火,那般业火便纷纷消寂。
业火未能彻底烧灭了这道轿夫象身。
但它此刻却倏忽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猛地钻进天地间流淌的飨气之中,须臾没了影踪!
它就这样在距离木屋不过数步之远的位置停步,进而脱离了这片地域!
象身动作如此干脆,都叫周昌一瞬愣神,还以为是自身暴露了气息,引得那轿夫象身警觉,先一步从此间脱离了!
但周昌随后转念,就立即想到——轿夫象身如此火急火燎地退离,原因怕不在它自己身上,而是曾剃头本尊那边不知出了甚么情形,以至于曾剃头立刻召回了它!
曾剃头发现了甚么?
他那边出了甚么情形?
周昌心中如是想着,忽然心有所感,他通过木屋的窗户,看向远方天照阴坟——天照阴坟之中,一团团漆黑业火景象燃烧了起来,那业火渲染的焦土地狱,与天照阴坟以外的旷野雪原,瞬间有了明显的区分!
黑白世界,在此分野!
眼见得天照阴坟之中,业火肆虐的景象,周昌瞬息之间,也就明白了曾剃头为何在此时火急火燎地召回了象身!
“鱼儿咬钩了……”
他笑着低语了一声,转回到木屋子里,继续显发孽气大火,孵化金乌卵鞘。
这颗金乌卵鞘来历奇诡,孵化起来也颇为困难,或许要消耗几日的时间。
如此情况下,曾剃头他们越早进入阴坟,与周昌这边两相隔绝,对于周昌而言,越是一件好事,他们正能因此获得较为安稳的环境,不必受到曾剃头等众的打搅。
至于曾剃头是否能在天照阴坟中,取得‘扶桑神干’?
周昌对此更不担心。
天照阴坟中大概率没有扶桑神干。
扶桑神干与‘虞渊日落之坟’有关,依曾剃头的能耐,若是沾染上了虞泉之水,想将之彻底解决,也得耗费一番功夫,连解决虞渊之中的虞泉水,都如此困难,更不提深入其中,取得扶桑神干了。
几日时间,说不定曾剃头等众在阴坟中,连扶桑神干的线索都不能取得。
如此,周昌等人安安稳稳地在这间半倒塌的木屋子里,待足了九天的时间。
第一天,天照阴坟中烧起的因果业火,时兴时灭,但总无止歇。
木屋子外头来了些爱新觉罗氏的公子、小姐,被天神童抓住随手打杀。
金乌卵鞘毫无变化。
淹没袁冰云小腿的虞泉水缓慢进展着,没过了她的膝盖。
第二天,情况与第一日大体没有一致。
天照阴坟中的天照之鬼,不知有多少,任凭八臂哪吒鬼顺着因果灰线,肆意焚烧,这些天照之鬼都好似无有穷尽一般,它们存储于阴坟之中的‘尸位人’亦是无穷无尽,不知凡几。
这些如同蝗虫一般的天照之鬼,都成了八臂哪吒鬼的薪柴。
它的业火比从前更加漆黑,自身的飨气悄然发生着变化。
也在这一日,甲子太岁杨任亦终于来到,与周昌汇合一处。
第三天,金乌卵鞘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反而涌出漆黑如沥青般的液体,那般液体竟能将周昌的孽气大火,以及八臂哪吒鬼的因果业火浇灭,但漆黑液体并不算多,它只能烧灭一二朵火焰,而这点火苗于周昌和八臂哪吒鬼而言,却只是九牛一毛。
第四天,裂缝愈来愈多。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一直到第九日时。
这一日,袁冰云留在现世之中的,仅剩一颗头颅。
她头颅以下的部位,尽皆化作透明之色,被虞泉之水取代。
事已至此,袁冰云反而比从前都更加平静,那不断涌出漆黑液体,熄灭火焰,又不断被炼烧出更多裂缝金乌卵鞘,成为了她而今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