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人。”
他如此说,反倒叫王季铭甚为茫然:“若不是这些人,又有哪些人的死,是与我有关?
“我不曾亲手害死过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你修炼那龙蹻飞升大法,九鼎之中所烹婴孩,莫非不是人么?”周昌忽然向他问道。
王季铭闻声呼吸一滞,顿时不敢去看周昌的眼睛!
龙蹻飞升大法,乃是他的诡仙修行秘密!
大多同仁,只当他出身方仙道,却不知道,他是来自于方仙道中的邪方仙!
“那九个婴儿,俱是贼匪所出后代。”但王季铭只是稍微愣了愣,便立刻为自己想好了狡辩的说辞,他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便迎上了周昌冰冷的目光,接下来的话语,再不能说出口。
周昌道:“我有一老友。
“我与他结交时间虽短,实不过几个时辰,这段友谊便告终结,但我常有一种感觉,似他那样人,哪怕我轮回千百世,走过无数地域,身边总是少不了的。
“大车店里的骡马车夫、朝外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澡堂子里的搓澡师傅、冻死在路边也没找着活干的泥瓦匠……
“他便是这样人,他是一个杠夫。
“他叫甚么名字?我想想——
“我记起来了……到他死了,我竟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清楚,他有一位做半掩门暗娼的妻,他的妻叫福燕,他称他的妻小福子,至于他夫人姓什么,我也不知道,俩人总是一同死了。
“这样的下贱人,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吧?”
周昌忽然抬起眼帘,向王季铭问了一嘴。
王季铭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生命,活着又有甚么意头?
娶一个娼妓老婆,这辈子又能有甚么指望?
王季铭没想过这样的人生。
今时想到,亦有种本能地嫌弃。
这种本能地嫌弃感,是旧世当下世道特有的一种近乎‘生殖隔离’般的存在。
“你那日以飨气炸弹在亲王府前头胡同里引发骚乱,致使出殡那具尸体化为僵尸,那个杠夫,便在当时的杠房队伍里。
“他先被僵尸起僵的架势波及到,身子叫那铁杠扫中,下身直接瘫痪,后来又遭那头僵尸咬了一口,其实已没有多少活气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时在那条胡同里,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个。
“你埋设那飨气炸弹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炸弹不仅会叫诡化了的死尸起僵,还会叫给他出殡的一干杠夫,都一同送了命去呢?”周昌问。
王季铭垂着眼帘,不答。
他此时眼神里,不解困惑一时竟盖过了对自己命在旦夕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执著于几个杠夫的死活?
做大事,焉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些贩夫走卒,于这世道,能有甚么贡献?
“你一定在想,几个杠夫的命而已,鬼神从世间掠夺了那么多人命,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低贱之人,他们生,生得渺小,不能抗御鬼神,永远随波逐流,鬼神禁忌一来,他们这些人,长成的、没长成的,便都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他们的死,死得于事无补,于大局无有任何作用。
“像是你,你若死在那法场里,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你从那法场里脱生,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足以撼动天下局面,今时你得生了,满清复国,五飨政府保皇党便不敢小觑革命党的力量,便得暂时低一低头,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也会被暂时中止。
“就连那些革命党人,他们称赞你敢于刺杀亲王的风骨,他们唾弃你临阵脱逃的软弱。
“但他们一样不会想的——你的那个飨气炸弹,炸死了很多杠夫和寻常百姓。
“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命……
“这世道,本来如此,但本来如此,便对么?
“这些没人可怜的人命,我可怜。
“这些没人替他们叫屈的冤鬼,我来替他们叫屈。
“所以自一开始,我便没有打算将你交到那些革命党人的手里,留着他们叫你付出一个隐姓埋名被软禁的可笑代价。
“打一开始,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周昌如是道。
王季铭心神颤栗起来,但又有种怒火,从他心底涌起,怒与惧竟同时在他心底出现,周转不休,他昂起头,注视着周昌那双审判神明的眼睛,忽然嗤笑道:“你替他们可怜?
“你又可怜了他们甚么?
“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何你不曾出手救下一人?
“你若有手段阻止他们的死亡,却不阻止,莫非不是在作恶么?!”
“这是你犯下的过错与罪责,你想将它抛到我身上来。”周昌摇了摇头,“我非时时都能出现在你加害他人的现场——杀人者无罪,路过者有罪,又何来这样道理?
“我实在想过我自己——我救不了天下人,没有这份能耐,毕竟,究竟如何能救今时人,我亦一无所知。
“而我所能做的,便只有杀人,将你这样害虫,一个个扫灭。
“一个个拔除。
“一个个杀的干净。”
王季铭笑意凛然:“所以你今时杀我,是在为民除害?”
周昌神色一正:“正是。”
“那些杠夫,虽因我而死,却终究不是被我所杀!”王季铭厉声喝道,“杀他们的,是那头僵尸,是外头布下军兵,持枪扫射民众,称他们包藏逆党的那个将军——富元亨!
“若依罪责而论,我亦非主责!”
“富元亨顷刻将死,僵尸亦活不过今夜。
“今晚只差你一个了。”周昌摇了摇头,慢吞吞地从腰带上解下那柄黄铜法剑。
王季铭看着他的动作,浑身打战:“你要拔除害虫,似我这般人,似富元亨,都只不过是小虫子而已,这京师之中,总有三大害,你焉敢挑战?
“一为五飨大统领张熏,其人手下豢养长江巡阅军,专为前清张目!
“手下辫子营,残害百姓不知多少。
“彼时山东之地,义和团民奋起反抗前清压迫,张熏率辫子军将义和团残酷镇压,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力格杀?
“二为皇极飨军缔造者,被前清旗人称之为‘圣人’的曾圣行!
“其人镇压南方太平天道,所过之处,无不屠城示众,彼时在位皇帝,甚至都劝他莫要多动刀兵,被他以歪理搪塞,继续血腥屠杀民众!
“曾圣人,寿二百岁,已是诡仙道‘聚四象’之境大能!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气刺杀?”
“我记下了。”周昌抽出雷剑权真,向王季铭点了点头,“若此二者真正危害民众,我必设法格杀之。
“那这最后一害,又是甚么?”
王季铭闻言,笑容莫名:“若到了那时,你真有勇力格杀此两害,最后一害,该是甚么?你那时照镜即见。”
话音落地。
“唰!”
雷剑权真一下划过黑暗半空,扎穿了王季铭脖颈。
黑血顺着剑身,汩汩淌落,染黑了周昌握剑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