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六道轮转,总有胎种滞留于轮回之中,始终不得演生,脱出冥府。
“后来连六道轮转都崩毁失灵,天地灾变,那些滞留根种多为饿鬼道中之类吞吃,又在诸饿鬼腹内重新孕育,化为诡种,这些诡种沉寂于无人可知之地,唯有那些药引诡异,自然化演的一副副傍鬼丹方,可使得人身脱落邪秽,为诸诡种探知,循迹而来,成为人的傍鬼。
“盖因诸诡种原先分布于六道之内,是以凡六道生灵眷属,皆可能与这些诡种产生呼应。
“也就是说,其实人人皆有只属于自己的那道傍鬼。
“只是,个人的傍鬼丹方是否现世,全看机缘巧合,自然流变。
“毕竟傍鬼丹方虽由人口口相传,但实是天意配伍而成。
“至于傍鬼如何分类——一般而言,傍鬼皆属于饿鬼道中之类,所生诡种,是以全可以看作是‘饿鬼类’。
“而它们又保存了原属六道特性,又可在饿鬼道中,再细分出六道之类。
“你原本的傍鬼,牛头阿傍,乃是冥府阴差,归于鬼趣之部,也即饿鬼道内,与那洗孽葫芦乃是同类,但阿傍出世之后,已然死亡。
“它的死亡祭献来了凶傩。
“凶傩的杀人规律,以人相而显,可归于人道之类。”阿大如是回应道,“不过,傍鬼一般不作这些区分,因为它们已被饿鬼吃过一回,纵然具备些生前的六道特性,往往也不会显现出多少来,它们依附傍鬼丹化生而来,已经是真正的诡了。
“人变成诡容易,诡变成人?
“从无此例。”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他目光微动,却有些不同想法。
凶傩未化为诡种以前,竟然是人道内的胎种。
只是它一直未得到转世机会,后来在六道崩灭以后,为饿鬼道鬼类所吞。
吞吃它的饿鬼,是不是就是牛头阿傍?
后来它将牛头阿傍祭献给了自己,算不算从死中返生?
愈是思索,周昌愈觉得这般情形颇有意思。
但他当下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已,一时也没有探究甚么的想法,也无从探究甚么。
他在河边站定,跟在身后的王季铭、王六也跟着刹住了脚步。
“朋友,你先到别处去转转看看。
“我和他说说话。”
周昌指了指神色畏惧的王季铭,黑夜里的一双眼睛放着亮光,与王六对视着道。
听到他的话,王六神色反而有些警惕:“你想趁机把他放跑?”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能人,虽然说样样都好,有能为,有头脑,但和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想法总归不同的。”王六撇了撇嘴,道,“这种奸贼,老子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他,他转头就把老子给卖了——落到我手里,少不了戳他个三刀六洞!
“但你们想得多,和我们不一样。
“他要落到你们手里,大概率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顶多叫他隐姓埋名,以后不能顶着革命党的名头露面,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他害死的那些兄弟,往后是‘为大局计,一概不论’的。”
王六这番话说得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又道:“我非是南方革命党人,今下那边的人,果真如你所说,是这样办事的?”
“是啊,要团结。
“那些有身份的、手里有钱的、手下有兵的,就值得团结。
“甚么也没有,只得破裤子一条,烂褥子半床的,虽也不会被低看,但也不怎么受到重视就是了。”王六道。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六问道:“若将这个王季铭交给你,你预备如何做?”
“我若是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肯定宰杀了他,以图胸中快意。
“如今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把他痛打一顿,只是最终还是老实交回去,任他们把人‘隐姓埋名’,当个屁一样放了。”王六语气颓丧地道。
“反正结果总是一样。”周昌摇了摇头,道,“你先四处转转去吧,我和王季铭说说话。
“待会儿你再转回来,他必还在这儿,我肯定不会放跑了他。”
王六想了想,看了看黑暗里畏畏缩缩的王季铭,向周昌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也小心点儿,这厮半路上有好几回想挣脱了绳索逃跑,他能写出那样诗文来,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莫要着了他的道,被他骗住了!”
“不会。”周昌笑了笑。
他目送王六转身而去,避开了这片河滩。
此时月光明亮,流水潺潺。
京师的高楼建筑在远处化为连绵的轮廓,近处萦绕着寒风吹卷来的污泥腥臭气味。
王季铭不知周昌单独留下他,是何心思,只是听到了周昌与王六的对话,他悬着的心便稍稍放下,总算清楚,自己此行回去被治罪,顶多也是将自己软禁起来,令自己不能于世上露面的结局。
只要能捡得一条性命,他如今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周昌,对敌人出手凌厉狠辣,临走之时,都能抓住逊皇帝身边内臣直接一刀扎死,王季铭不敢在他跟前造次,一直维持着那副畏缩而卑微的作态。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他看着周昌面朝河水,双手垂在身畔,感慨地将他那篇绝命诗呢喃了出来。
王季铭心头一酸,忍着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却转回头来,在黑暗里发着亮光的双眼看向他,忽然出声道:“这首诗篇,倘若真是你临死之时的绝命诗,它便足以名传千古了。
“你的名字,也会与这首诗一齐流芳百世。”
听到周昌的话,王季铭心中亦满是唏嘘与酸涩情绪。
他垂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抱定了决死之心,前去刺杀逊皇帝亲父,以此唤醒天下同仁奋发向上之心。
“可惜,终究是这生死之间,存有大恐怖。
“我不过是一凡人,无能迈过这道关槛……如此仓皇投敌,半生名誉,尽付东流了。”
“我也觉得,你这样一个奸人,那些真正的革命志士,偏要舍生忘死来救你,抛下无数大好头颅,委实可惜。”周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明亮,甚至盖过了天上刷落的月光。
这样的目光,叫王季铭心头忽生出一股寒意。
周昌接着道:“今时又叫我从王六口中听到,你这样人,回去以后,竟然不会被明正典刑,就此处决,竟只得一个隐姓埋名,不能于外抛头露面——顶多是软禁的惩罚。
“我真觉得,世道何其不公?”
这几句话,令王季铭心中那股寒意,霎时几乎凝作实质。
他心头警铃大作,如今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有杀他之心!
而他根本也拦阻不了对方丝毫!
他眼下唯一可做的,也不过是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能以言辞从对方手下搏得一线生机!
是以,王季铭不等周昌把话说完,便摇头道:“我从前并非毫无建树,亦有诸多贡献,今下只是功过相抵,如何能说是世道不公?”
“不瞒你说。”周昌这时忽然笑了笑,令紧张的气氛微微放松。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令王季铭悬荡半空中的心,骤地提了起来:“你刺杀亲王载泮之时,我当时亦在现场。
“你的种种布置,尽有我在旁观。
“那些前来营救你的义士,为此付出性命,他们看似营救的是你这个奸贼,为你而死,实则是在营救他们的理想,为他们各自的志向而死。
“他们死得其所,也死而无憾。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但有些人,总归是不同的。
“这些人,只是做着些苦哈哈的活计,每日为两餐奔波,家中还有孱弱妻女等着他挣得那点微薄工钱,维系日常生计。
“这样人,却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你的手下。”
“菜市口中,那些围观百姓,多是三教九流人物,他们并非我所杀,自己来趟这趟浑水,死在此中,又与我何干?”王季铭首先想到的,便是菜市口里那些在乱军厮杀中,纷纷而死的围观者,他出声为自己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