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一只黑缎面布鞋,骤然踏在大枪王六身前影子之上。
王六身前那道影子,本已逐渐沸腾,开始吸取四下奔流的飨气,而今随着郑铁城一脚踏在其上,一张证狰狞狂怒的面孔,顿时从郑铁城皮肤上脱落,顷刻间就盖住了王六的影子!
郑铁城一脚踏下,就镇压了王六的诡影!
郑铁城狞笑不已:“你以为某凭着什么,能以刽子手这下九流的行当,在四九城里赚个‘赤朱公’的名号?!
“诡仙诡仙,某专能食鬼杀仙!”
奔流四下的飨气,倏忽朝郑铁城汇拢!
围绕在他周身,化作一张张猩红且狂怒的面容!
那张张脸容一瞬间竞相叠在郑铁城的脸上——郑铁城身后影子顿消,叠合了无数怒飨之面的脸,倏忽变作一张京剧脸谱——
勾花元宝脸!
这张脸谱牵连着郑铁城脸上横肉,显得分外狰狞凶狠。
它正属于京剧里的人物‘钟馗’!
郑铁城亦是一尊诡仙!
他的诡影,便是这勾花元宝脸的‘恶钟馗’!
虚空中沸腾的飨气,接连着那‘恶钟馗’的诡影,化作恶钟馗颌下的一缕缕赤须,恶钟馗怒张血盆大口,张口一吸,王六头顶,便有滚滚飨气齐冲而出,为恶钟馗所食!
与此同时,郑铁城手中鬼头大刀,跟着就照王六脖颈斩落!
王六满面忿怒之色,但那从他头顶冲出的飨气,更牵连着他的性魂,他此刻明明身在局中,却又像个局外人一般,从另个角度,看着自己被郑铁城的‘恶钟馗’诡影全面压制,看着自己与诸同仁的头颅,就将沦落于众刽子手的刀下!
“可恨,可恨!”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王六心念狂动!
下个刹那,他便骤然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无法给予具体解释的‘气韵’,忽似大风卷过法场!
斑斓宙光一时弥漫而开!
遑论是刽子手们,还是将被杀头的众‘死囚’,被这宙光笼罩自身的第一瞬间,各自的诡影便直接被截断了杀人规律,一个个缩回体内!
哪怕是那狞恶至极的恶钟馗,此刻被斑斓宙光刷过,便像是沙上足印,被无形手掌倏忽抹消!
恶钟馗脸谱一时消散,显出了郑铁城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容!
他猛地仰头——
手里的鬼头大刀尤然高高举着!
项上人头,跟在这瞬间,冲天而起!
潮热血浆溅了王六满头满脸,王六却只觉得胸中郁气尽得纾解,仰头哈哈狂笑起来,他一笑出声,便发觉自身已能活动自如,当即抢了身前死尸的鬼头大刀,张目四顾——
法场中央,赫然立着一道被斑斓星光覆盖的身影。
此间一切星光,皆由那道身影头顶所出。
星光所过之处,排排牙兵眼中红光顿消,恢复神智的牙兵正自不知所措,便被一个个冲出人群的革命党人顷刻诛杀!
一个个牙兵身首分离,霎时倒地!
它们已然非人,乃是俗神爪牙,纵被杀死,也能顷刻间重组身躯,再度复活。
然而,凡星光弥漫之处,倒地牙兵,再难爬起——竟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死了!
“此人是谁?”
“竟有这般恐怖手段!”
“是敌是友?!”
在场双方,陡见周昌踏临法场当中,无不驻足凝视,大都迟疑难决。
王六观察着周昌身影,眼中一片亮光。
他与那道身影离得更近,也是对方出手,才能叫他从赤朱公手下捡回一条性命,他心中更加门清——这人是友非敌!
否则何故救下自己与众同伴?
何故一剑抹落,刷去郑屠夫的项上人头?!
本觉得此行已无收获,抱定舍身成仁心的王六,顿时间斗志激昂——他抡起手中鬼头大刀,照着就近的一个刽子手,一刀砍了过去!
此下宙光覆映当中,在场之人,大多没有了鬼神力量增益。
仅凭肉身拳脚比拼。
而王六本就功夫精神,运用拳脚,正是他之所长!
见其合身一刀挥来,那刽子手眼中顿露凶光,立刻架刀来挡——
二者霎时交手,正似一个信号,落在当下局面凝滞的场中,原本犹疑不决,互相泾渭分明的双方,顿时又搅合到一处,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本该是这法场当中焦点、万众瞩目的王季铭,此刻也只有少数人还在关注。
但因富元亨先前念出几个冒充死囚的革命者真名之举,今下前来劫掠法场,试图救下王季铭性命的同仁们,心中也俱已清楚,此人已然投敌,临死做了叛徒!
这样耻辱之事,同仁们今下不能宣之于口。
不过在场众多革命者,已然选择性地无视了王季铭,哪怕与其错身而过,亦没有任何试图搭救的举动!
王季铭心中慌张,却又不似之前那样慌张。
乱局当中,他亦抓到了些许求生的曙光,趁着双方都不关注他的时候,拼命挣扎,一点点将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挣脱。
那道绳索每挣开一丝,便有一丝飨气朝他飞掠。
这每一丝飨气,都是他用来挣命的气力!
幸在场中同仁,虽然没有出手搭救他,但也清楚他此时绝不能死,是以也未‘落井下石’,反而在他遭遇攻击之时,还会出手拦阻。
菜市口中,一时杀声震天。
军兵、义士、贼獠、百姓混成斑驳的色块。
这斑驳色块,又被天穹中覆映而下的一颗颗璀璨星辰笼罩了,共同化成周昌本我宇宙的一部分。
周昌立在法场中央,双手背后,肩膀下塌,姿态放松地看着坐在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亨。
富元亨微微游移的目光,此刻倏地将焦点聚集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稍高,体型匀称。
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原地,却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韵’,那般气韵,激得富元亨心头凛然,俗神旌旗更在他心神间掀起了一阵阵恶风!
“强敌!”
富元亨在心头骤然给出了对周昌的评价。
“你这样人物,我还在未在逆党之中见过。
“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死前留名,死后也不必做没根脚的鬼。”
富元亨与左右陪同的议员打了个眼色,尔后缓缓起身,盯着周昌,出声问道。
他的影子,与周昌的影子,在搭成法场的高台上交错。
“姓周,名昌。”周昌笑着回答,没有一丝因为富元亨话不中听而生气的迹象,他反而主动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朝外大街上,那家还未挂牌匾的饭馆,就是我的。
“你手下那个诨号龙须虎的恶霸流氓,也是我遣人杀了的。
“你往我饭馆里派去的便衣侦探队长——他脖颈子上的那个玩意儿,也是我割下来的。
“桩桩件件,冤有头债有主。
“我早就想来和阁下照个面,打个招呼。
“今下场合,倒是凑巧了。”
富元亨闻声,皱眉看着周昌。
他似乎是在回忆里翻找周昌提及的那几桩案子,片刻之后,才作恍然之状,冷眼看周昌,道:“我早就劝说鬼神镇抚衙门统领,尽早封锁你那间饭馆,铲除贼巢。
“倒是未有想到,你这样贼人,不仅敢杀害官兵侦探,更与逆党有如此联结。
“你今时至此,也为劫掠法场,救援王季铭而来?”
周昌回头看了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一眼。
他对王季铭的些微挣扎毫不在意,转回头就道:“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