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小姐那边令他去公主坟看风水开始,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来到京城,必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肯定有些其他的图谋。
他们在找寻一座可能不存在于现世中的坟。
企图打开坟冢,获得内里的一些东西。
此事牵涉鬼神太多,令王有德都有些发憷,所以当时借着周昌脱身,倒没想到跟着周昌去吃了一碗烂肉面,就又上了周昌的船。
今下本以为来看露天电影,是一番难得的休闲。
未想到东主早就计算好了——这场露天电影,竟也与木莲洁有关,与‘公主坟’有关!
“时局紧张,连我砍了便衣侦探脑袋这样的大事,都一时没有声音,说明京城水下,有好些看不见的势力在互相角力,富将军也没空理会我。
“偏偏这个时候,联友公司要办甚么露天电影。
“这本就极其反常——更反常的是,专司京城戍卫治安事的五军衙门,还真给审批通过了此事。
“里头肯定藏着猫腻。
“如此纵然找不到公主坟,也能找到些公主坟的线索端倪,先准备着吧。”周昌与王有德说了一番话,便挤进了人群里,来到了那瞪眼食的食摊前。
他放眼望去,四下人要么病恹恹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要么就眼神通红,精神亢奋,不知在赌坊里鏖战了多久。
聚集在此间的‘食客’们,以扎老鼠辫的居多。
与王有德所说分毫不差。
此时,食客们都围在一口大锅前。
那大锅下架着柴禾,火焰熊熊燃烧。
锅子里煮着一锅酱黑色的浓汤,隐约有些食材从浓汤中翻滚上来,又倏忽翻滚而下了,使人只能窥其一斑,不能见全貌。
一股又馊又香的浓郁气味,从大锅里不断飘出。
留着老鼠辫,大冬天里不穿棉衣,外头罩着件丝绸质的干净马褂,里头一袭污迹斑斑的布衫的男人,在怀中摸索良久,终于摸索出了一个铜板来,随手抛给了旁边看着锅的伙计。
他看那伙计,眼神轻蔑。
伙计看他,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里亦难掩戏谑。
伙计扬声喊道:“一个铜板——”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人递上来一双长筷子。
这筷子得有常人胳膊那般长,一筷子就能直插进锅底。
筷子看似粗实,实则极其不好掌握。
能捏着这样一双筷子,从大黑锅里夹起食物,却也极其考验手劲和腕力。
“哼!”
穿丝绸马褂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接过那双筷子,故意亮起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扳指色泽红润,应是玛瑙质地,他趾高气扬道:“看着没有,爷这枚扳指,就能换来几百个银元!
“如今只是稍微试试手,与民同乐而已!”
“诶,您与民同乐,与民同乐。”伙计连连点头,敷衍着他。
得到伙计的回应,男人终于满足了,他握住筷子,把筷子直插到锅底,用筷子在锅底搅合了一圈儿,尔后筷子一张一合,似是夹住了甚么——
男人神色一系,紧攥着筷子,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筷子尖儿上,果然夹着一大块东西。
黑乎乎的,似是一块酱肉!
男人也顾不得烫,双手来回托着那块‘酱肉’,张嘴大嚼了一口。
他脸上的满足之色乍然而显。
下一刻,他又陡地变了颜色,‘呸’地一声,将咬下来的小半拉‘酱肉’吐到了地上:“呸呸呸!老姜,这么大块老姜!
“嗬!辣死我了,这回不算,这回不算啊!
“让我再捞一筷子!”
“那怎么能行呢?克爷。”伙计劈手把筷子夺去,用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筷子头,扬起眉毛,拒绝了那男人,“瞪眼儿食的规矩,您肯定知道的。
“筷子拔出锅,就和您们在赌场里押定了注,从窑姐儿身上爬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嘿!买定离手,绝无可能反悔了您!”
“我这一天都还粒米未进呐!”男人急得跳脚,“早知道这样,我一块铜板买半块饽饽好歹也能充饥!”
“愿赌服输啊。
“可别丢了咱们旗人的脸,落了祖宗的威风!”有人半是劝告半是威胁地推开了那男人。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他本还想抗辩甚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如断脊之犬般灰溜溜逃出了人群。
四下的‘食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我就说,只有香料药材才会沉底儿,往底下刨,肯定是刨不着好菜的。”
“那不一定,炖久了的老肉,吸饱了酱汁儿,也一样会沉底儿,我看得依着手感来判断,两根筷子之间的距离得能压进去半个指头那么长……”
“那老姜,未必不能吃吧?败家子儿就这么吐了,真是浪费!”
……
天渐渐黑了下去。
在天桥各个摊子前游逛的人们,纷纷往杂耍场那边聚集。
杂耍场中,已经布置好了幕布,排好了座位。
人们凭票入场,自行寻找座位。
露天电影本来也没甚么讲究,倒也不用非得按着票上的座次来坐。
尤其是,在杂耍场外,临着天桥的有些小木楼顶,已经有不少没买票的民众,拎着马扎板凳爬上去,找平坦位子坐了下来。
更远处,还有不少人就骑在屋檐上,骑成了一排,抻着脑袋,就等那块白晃晃的幕布放出画面。
不少小孩子在放映机前伸出一只手掌,露出半个脑袋,将自己的影子‘印’在幕布上,惹来阵阵惊呼与大笑。
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冬夜似乎都不再寂冷。
王小明坐在母亲旁边,怀里抱着妹妹。
妹妹不停地嚼着炸丸子,偶尔分给王小明一个,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的,他们的声音汇进四下的人声里,令这人声更加嘈杂喧嚣。
“哇,都是人!”妹妹举目四顾,只看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
好似有腾腾的热气盈满了此间,哪怕寒风也吹刮不进。
这样旺盛的人气,本来就会令身处此间的人,产生极大的安全感。
“电影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四下喧杂的人声稍稍降下些许,又跟着马上就要再度沸腾。
这时候,那块幕布倏忽变得全黑。
有些‘沙沙’的声响,从周遭的印象里传出。
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些密集的噪点。
这些噪点,往往意味着一场电影真正的开场。
翻腾上来的人声,陡地降落下去。
不过须臾时间,除了少许人的闲碎言语之外,周遭便只有人们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呼气声了。
周昌仰头看着那幕布,看到那幕布上浮现出‘火烧红莲寺’五个火焰般殷红的简易特效大字,他本身不觉得有甚么,但四下的人却明显激动了起来,不时有人惊呼出声:“火把布烧了!”
“噤声!”
人们的眼睛发着亮光,对这场拉开序幕的电影,无限期待。
人声更加微弱,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相对于周遭人数而言,其实显得有些小了的幕布。
无人在此时开口做那个‘现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