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上,喧闹人群里,不时响起几声腔调极抓人耳朵的叫卖声。
“墩儿——墩儿——”这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
有小贩一手掌中旋着小铜锣,铜锣连声敲响,一手推着豌豆黄的小食车,锣声连起了他的叫卖声:“铛啷啷——细沙馅儿的透亮黄!”
“铛!”
“羊尾油炒的——酸辣勾魂诶!”这是卖麻豆腐的。
卖炸丸子的将铜盏上下磕击,叫卖声随之传入人群,旦闻其声,仿佛就能感受到炸丸子的香酥与圆实个头:“焦酥脆咸——丸儿溜圆!”
阵阵叫卖声,勾引着天桥上人们蠕动的胃。
不时有人循着那一阵阵飘转而来的香气,往各个小食车前聚集。
电影得等天黑了才能开场,此时距离天黑还得有小半个时辰,百姓们难得来看一场电影,倒不会在此时吝啬些甚么,往往是自己家人、孩子有甚么想吃的想玩的,便带着先去买一些。
不过买也不会买得太多,他们随身带着从家里整饬好的干粮,买些小食,仅供孩儿们娱乐娱乐就好。
若有人一次性把那些开胃佐餐、价格奇贵的小食买得太多,准会被身边同伴指责一声:“不会过日子!”
苦难如何频仍,日子总得朝前过着的。
周昌看了看秀娥和袁冰云饶有兴趣的眼神,又看了看王小明和他妹妹以及几个同伴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笑,正要请顺子帮忙,去各个小食摊买些吃食过来,刚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了指天桥上人群聚集最多的一个食摊,朝周昌挤眉弄眼道:“先生,您看!
“瞪眼儿食!
“卖瞪眼儿食的,咱去看看热闹?”
“怪恶心的,看那个干啥?”王有德一脸嫌弃地道。
他就曾与周昌说过这‘瞪眼儿食’的营生,实是歪门邪道。
哪怕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再怎么穷困的人家,只要是正经人,便绝不会把一个铜板用在这‘瞪眼儿食’上。
只有那些好赌的、好抽的、败家子儿们、没了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们,天天往瞪眼食那口黑锅边凑,指望着拿几个铜板赌个狮子头、鸭骨架甚么的吃一吃。
周昌循声往刚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不时响起几声惊叹或哀嚎。
间或有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收的都是老王府里的折箩诶嘿,一个铜板一筷子你绝不能错过诶嘿!”
这般食物,远称不上折箩。
折箩也只是将前一顿剩下的餐食拼成了一盘再端上桌而已,瞪眼食完全就是泔水。
所谓的‘老王府的折箩’,更确切的说法,应是老王府的泔水。
至于今下,唯一还能弄出些声势的王爷,只有逊皇帝的父亲、皇父‘载泮’而已,其余不论是甚么王爷,如今也早把家底败落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吃泔水,这些王爷府上的泔水,又有甚么值得打捞的?
可奈何不少人就吃这一套,就吃这所谓‘老王府’的招牌。
周昌看着一群‘老鼠尾’聚在彼处,心下确有些兴趣,他想了想,拿了些钱递给两女,又同顺子说道:“你们陪着秀娥还有这些孩子,四处逛逛,他们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我和刚子去那边看看。”
“好,先生”东主有命,顺子躬身点头答应。
“我也想去看瞪眼食。”袁冰云这时说道。
周昌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来吧。”
他转而看向秀娥。
秀娥笑着摇了摇头:“我和王大姐一块儿走走,给孩子们买些吃的,就不和你们一块去凑热闹了。”
旁边有些拘谨的王小明母亲,闻声感激地向秀娥躬了躬身子。
她来饭馆做活已有将近两日时间。
两日时间以来,王母自能觉察出饭馆里的人们,除了东家无常无定,心思多变无以揣测之外,其他的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与东主夫人相处得最为融洽。
夫人肯定也是想陪在东主身边的,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和几个孩子。
最终,秀娥带着王母和几个孩童,由顺子看顾着,逛了天桥上的食摊,而周昌和袁冰云,由王有德、刚子引领着,往瞪眼食的摊子挤去。
“让让,让让!”
刚子在前头开路。
他每每扒开一人,必引来对方怒目相视。
然而,每到这时,刚子便将头颅昂得更高,顺便一掀身上的褂子,微微显露出腰上那只带好几颗菊花样铜铆钉的山东攮子刀柄来,来人见到他带着兵刃,便认定了他是不能招惹的江湖人,只得低眉顺眼地让开路。
过后,刚子又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扭头朝周昌望一眼。
“回去叫顺子把刚子打一顿。
“问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周昌吩咐了旁边的王有德一句。
王有德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
“刚子这几天夜里,还有没有往大草棚子那边跑?”周昌随着人群朝前走,有条不紊地向王有德问道。
“有。”王有德答了一句,旋而愣了愣神,反向周昌问道,“这莫非也违背咱们那个‘人人平等’的规矩?”
“你觉得呢?”周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头儿垂下眼帘,捋着胡须,自顾自地沉吟了片刻,又点头道:“我明白了。”
大草棚子,及时今下京城里最低端的妓院。
那些在楼馆庄阁、八大胡同里卖身的女子们,一旦容貌消损,便被送到更低一层的妓院里去,又受几年剥削后,饱尝病痛,最终归宿便是那些卫生条件极差的大草棚子了。
这样的底层妓女,在大草棚子里,面对的同样是底层的劳力。
“据说火烧红莲寺这个电影里头,沪上联友电影公司的当头女明星‘木莲洁’便是主演之一。”周昌徐徐说道,“你先前给木小姐办事,半路却走了,这几日间,她们那边就没有责难你?”
王有德嗤笑着摇了摇头:“我一没领他们的赏钱,二也是白给他们干了半天的活儿,看了半天的风水,木小姐凭什么责怪我?
“我都没见着木小姐那边人的影子。
“不过,他们请了那么多能人,肯定有半路觉得买卖不划算跑了的,少我一个,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不怎么在意。”
王有德想了想,旋而向周昌问道:“您说这场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木小姐竟然是主演?
“嘿——这倒怪不得这场电影儿会引来这么多人看,天桥杂耍场比往日热闹了得有十倍不止!
“想着能借这场电影,瞧瞧‘天娼’是长什么模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您从哪儿知道的这场电影主演是木小姐?”
“打听来的。”周昌笑道。
“那组织这场露天电影的公司,也和联友电影公司有关?”王有德眯了眯眼睛,眼缝里掠过贼光。
“嗯。”
周昌点点头,反问王有德道:“罗盘你带了吗?”
“带了。”王有德赶紧点头。
“一会儿算一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那座公主坟。”周昌吩咐道。
王有德闻声,神色讶异,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压低声音问道:“您又去那公主坟那边探查了?”
“去了。”周昌道,“不过没什么收获。”
这几日夜间,他不仅去了公主坟实地探查,甚至还令门神打开了通往公主坟墓室的通路。
他潜入墓室探查了一遭,仍旧一无所获。
坟冢之内,确实埋藏着一具女尸。
但那具女尸已经腐化成骸骨,自身并没有任何诡异之处。
那座公主坟,可能确是某位公主的坟冢。
但它与那座存在于人心里的坟墓,只存在一些极表层的关联,或许只是两座坟墓同名为‘公主坟’这样的联系,使现实里这座公主坟,被附会成了木莲洁们寻找的那座‘公主坟’而已。
真正的那座公主坟,仍然隐隐约约,难见踪迹。
“这地儿应该也不会出现那个‘风水宝穴’吧?”王有德看着四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四下人头攒动,他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