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摊子上的吃食都买来,不够钱我再给。
“买来的吃食,给这街面上的人都分一分吧。”
周昌摆了摆手,随意地道。
听到他这话,报童瞪大了眼睛。
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动静的周围人,却比报童反应得快。
有人冲周昌连连抱拳,有人当场就要下跪,有人行着满清的打千儿礼。
遑论如何,嘴里总少不了一句:“谢谢先生,哎,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善人!”
“咱昨天都没进一粒米了,谢谢先生啊,今天的吃食有着落了!”
“谢谢,谢谢!”
“……”
在一众人的千恩万谢声中,周昌笑眯眯地拍了拍身前发愣的报童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卖早点的推车。
报童终于回过神来,他仰起脸望着周昌的面容。
此刻他直觉得这位先生真是温和宽厚极了,他还没遇到过像这位先生一样和蔼可亲的人!
“我现在就去!”报童捏着那枚银元,蹬蹬蹬地穿过了马路,跑到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指着周昌这边,与卖早点的摊主言语了几句,看着摊主惊喜得连连点头称是,报童将那枚银元放在了早点摊子前,又帮着摊主推车、搬凳子,从街对面转移到了周昌附近的街口。
“今天是这位先生请客,大家都来啊!
“每人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谁也不要多拿,让大家尽量都能吃到早饭!”
早点摊主吆喝着,偶尔看向周昌,便向周昌点头哈腰,满脸卑微的笑容。
聚在周昌周围的人们,呼啦啦地涌向了那张早点摊子。
小推车在人群中,像是翻腾河水里的一叶扁舟。
报童护着自己的书包,拼尽全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奔到周昌跟前。
他此时面庞显得红彤彤的,把手里油纸包着的油条递给周昌,口中道:“先生,给您!我给您拿了一些油条,您还没吃早饭吧?”
“谢谢。”周昌没有接下那些食物,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春饭店,同报童说道,“饭店里每天提供早饭,这些你留着吃吧,和你的家里人分着吃。
“你没有让摊主找给你三个铜板的报纸钱么?”
“先生做好事,我凑个份子!”报童王小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儿。
“我没做什么好事——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随手之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哪里算得上是做好事了?”周昌摸了摸这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报童的脑袋,说着王小明听不懂的话,“这样的事情,配不上你真心实意地付出——这个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奖励。”
周昌将一枚银元塞进了王小明的衣袋里,又道:“回家再打开口袋看。”
“好,好,谢谢先生!”王小明没有看清周昌的动作,不知道他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什么,但总算明白先生这是给了自己一份奖励。
他满心欢喜,连连向周昌鞠躬道谢。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我叫王小明!先生您贵姓?”
“我叫周昌。
“以后你每天都来长安春饭店,给我送一份报纸来。”周昌道。
“诶?诶!”王小明迟疑了一下,看着不远处长安春饭店富丽堂皇的大门,他想告诉周昌,饭店里每天也有报纸提供,但他又确实希望,往后每天都见到这位仁厚的先生——对方让他有种父亲的感觉,他虽然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会怎样爱护自己的孩子。
所以,王小明这次没有出声提醒周昌。
“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昌再一次地拍了拍王小明圆滚滚的脑袋,转身离去。
……
“号外——逆党王季铭刺杀皇父未遂,五飨衙门作出裁决:七日之后以破坏法统罪,将王季铭处决!”
醒目的大字长列于这份号外报纸的右侧。
标题之侧,一列列小字密集排布,组成了这份号外报纸传播的最主要消息。
所谓号外报纸,即是在每日固定发行的晨报、晚报之外,突传重大消息,报社决定临时发行的报纸。
时局混乱的当下,‘号外’并不鲜见,几乎隔个一二日、甚至连续几日都会出现‘号外’。
街上的本地人们对这个‘号外’传播的消息浑不在意,倒是周昌这个外地人,对其中提及的人名‘王季铭’,甚为留心。
王季铭,即是那个刺杀载泮亲王的青年人。
其修‘邪方仙’,掌握‘龙蹻飞升大法’,是一个迈过了绝九阴层次的诡仙。
当时,王季铭趁着载泮府邸前头胡同里,有旗人勋亲出殡的时机,在那条胡同中,提前埋设下‘飨气炸弹’,炸死胡同中众多杠夫,更使本已生诡化的勋亲死者,受飨气而彻底成为僵尸,造成民众大量丧亡,引发了更大骚乱。
那头僵尸,至今还去向不明。
趁着这个当口,王季铭潜入载泮府邸当中,刺杀载泮明志,未遂被捉——这些情形,都是周昌昨日亲眼所见,今下思之,自然历历在目。
遑论其人是要刺杀哪个人物,过程之中,终归造成了大量百姓伤亡。
仅凭借这一点,将之处决,周昌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这份报纸上,又是以逆党来称王季铭,又是以破坏法统罪来给王季铭论罪的……报纸中称,今五飨衙门之法统,来自于前清,是以衙门对于前清勋亲、逊皇帝等多有优容。
而王季铭意图刺杀皇父,自是在破坏法统!
且王季铭并非一人行刺,其还有数个同党,与之相互配合,这些同党,虽不及王季铭罪大恶极,但各自出力,亦当各自论处。
他们与王季铭同流合污,自当称作‘逆党’。
周昌读罢这一份号外,对于今时五飨衙门向外传递的意志,已经了然。
五飨衙门内中虽有各个派系,但照今时情况来看,确是尊皇的那一支占优了。
他们向外传递的声音,即是与前清做对,罪不容诛。
以破坏法统罪论处王季铭,七日之后将之处决于菜市口,即是五飨衙门彻底叫世人明白他们的心意,他们的成色!
“七日之后,午时于南城大光道朝外街菜市口处决……”
周昌记下了报纸上的日期,便将之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再次走出房间,敲了敲秀娥她们的房门,得知两女也将洗漱完毕,便唤来了服务生,令他们送三份早餐到自己房间里来。
秀娥、袁冰云洗漱完毕之后,都聚在周昌的房间里,开始食用早饭。
“粥都已经凉了。”
周昌指了指桌上不再冒热气的粥,瞥了眼对面如花似玉的两女,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说都快洗漱好了吗?怎么还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这时代的胭脂水粉,我也没有见过,就试了一下。
“打扮总是要一点时间的嘛~”袁冰云笑着看向白秀娥,道,“对不对,秀娥?”
秀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面颊粉红,眉眼间确实有敷粉化妆的痕迹。
“有什么好画的!”
周昌满眼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袁冰云只是笑,秀娥低着头,神色却有些失落。
他下一句话便令白秀娥再次喜笑颜开:“秀娥不化妆已经很好看了,化妆反而显得画蛇添足。”
“嗐,土味情话!”袁冰云笑着指了指周昌,转而夹起一筷子咸菜,低头专心吃粥,不再言语了。
白秀娥瞟了周昌一眼,含羞带怯:“粥都凉了。”
她的意思是赶快吃饭,不要再说了。
“嗯。”周昌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就此闭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伸进旁边敞开的漆黑门户中,从中一阵扒拉,掏出了一柄留有锻打壳,刃面如镜般发亮的杀猪刀。
尔后又将一根黑里透红,有小臂那么长的棺材钉、一条绳子,都放在了地上。
这三样物什,即是周昌杀死某个同命人之后所得‘化血神刀’、与他自身聻尸之血紧密结合的纯铜棺材钉,以及那根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得来的吊死绳。
三样东西,一被周昌从门中拿出,就开始吸引四下的飨气,渐生诡变。
而随着周昌用手拂过三样物什,朝它们聚集而去的飨气,便又消散一空。
“秀娥,这根绳子留给你防身。
“这根棺材钉,你也拿着。”周昌把两样东西交给了白秀娥,道,“这根绳子,曾经束缚着新世的一个厉鬼,它已沾染上灵异特质,不再是寻常物件。
“在新世之中,吊死绳长久吸食飨气,必生诡变,乃至成为想魔。
“但你的藕丝正好与它相配,可以很好地运用它。
“这根棺材钉,是自我身上流出的鬼血,侵染一根本非凡物的棺材钉就此形成,它能积蓄飨气,发出孽火,烧破困住自身的鬼神禁忌——当然,它也不是万试万灵,遇着那些凶怖的鬼神,它也未必有用。
“我本来是打算用这棺材钉打一把师刀来用,但今下来看,估计是用不着了,留着给你吧,以后寻到好铁匠,有了好的炼剑科门,用来给你做几根绣花针也不错的。”
白秀娥看着周昌递给她的两样物什,她眼睛眨了眨,没有扭捏甚么,将两样物什都收了起来。
不论吊死绳,还是棺材钉,对于今时的周昌,俱已无大用。
把它们留给秀娥、袁冰云她们,反倒能令之发挥更大作用。
“我替你保管着,你以后有用了,再来问我拿就好了。”秀娥声音轻轻的,却是一副自家女主人的姿态了。
周昌又将那柄杀猪刀交给了袁冰云:“杀猪刀给你。
“别小看这把杀猪刀,这是一个叫周尝的人,炼了二十多年的‘化血神刀’,被这刀擦破了一点皮肤,他人轻则一条胳膊都化成脓血,重则整个人都化成血水。
“原本运用这把刀,还得学些法门,我今用了个便宜法子,抹去了其上的法门印记。
“你以后只要用拼图星光笼罩这把刀,就可以把它随意驱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