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鼠药太苦了,须得兑好几勺黑糖,才能冲去药粉的苦味。
攒了那么久才得来的一包黑糖,临了了也只舍得舀多两勺而已。
杠夫看着碗底的黑糖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端着粗瓷碗,把嘴唇凑到碗边,欲将碗里的毒药汤子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
“这是毒药!”
周昌眼看着杠夫的举动,眼神一凝,宙光化作一条鞭子,甩过半空,一下子就抽翻了杠夫手里那只瓷碗,将其中毒药尽数打翻!
他注视着神色悲戚的杠夫,一时皱眉,继而垂下眼帘,沉默。
沁凉阴森的阴气,如黑影子般从周昌周身经脉之中流淌而出,搅合着四下的飨气,徐徐缭绕在杠夫周遭。
杠夫的心念与四下的飨念交互着,而能为周昌所知。
——这是衰八阳圆满层次之后,周昌自身具有的特性。
衰八阳圆满的诡仙,自身好似变作了一张到处都是孔洞的网。
飨念穿梭各个网眼之中,或为周昌自身放逐,不会驻留于体内,对其身造成影响,或被周昌截留,可以借飨气与万类沟通。
在鬼神的禁忌覆盖之下,具备此般能力,便首先具备了脱逃的条件。
同时间,周昌的诡影‘火鬼’将时刻能借助这张‘网’,时刻与周昌自身相合,以诡影转移诸般手段对己身造成的伤害,乃至对于自身诸般脏腑,都具备了一定的防护能力。
在‘心宇宙修行法’覆盖之下,衰八阳层次展现出的这种能力禀赋,已然有些不够看了。
但有总也好过没有。
今下周昌行走于旧世之中,有这一份禀赋,总还是有些用处。
便如当下——
周昌以自身勾留飨气,与杠夫的心神牵扯起来。
而能与之直接沟通。
“你已看出来了?”周昌向杠夫询问。
他没有明说对方看出来了甚么,
杠夫垂着眼帘,对于周昌的问题,也没作回应,只是道:“感谢您的救命大恩,但俺只能下辈子再报答您嘞。”
“你的夫人,已经没了。”
“诶,诶……”
“你不想活命了?”
“诶,诶……”
“难道这人间就没有其他甚么好意趣,能叫你留恋?”
“……诶。”
“你不想报仇?”
听到周昌这个问题,一直不停地点头复读的杠夫,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昌,眼神惊诧:“小福子,小福字是自杀的,俺能找谁报仇啊?”
“放屁的自杀!
“不是那个叫顺五的,抢走了你们所有的钱,她觉得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自杀么?”周昌心中那股急躁又暴虐的情绪愈发激昂。
而杠夫却垂下了头,眼神竟显得有些冷漠:“不是顺五,也会有金六,那三儿的。
“俺早该明白啦,这世道,就没给俺这样的人留个活头儿。
“可惜俺现在才反应过来……”
听到他的这番话,周昌心中翻腾的情绪,倏忽如潮水褪去。
周昌看着杠夫木然的面孔,说道:“我帮你把腿治好,你愿意继续活下去么?
“你被抢去的那些钱,我都给你拿回来。
“你往后可以娶个更漂亮年轻的媳妇,你能活下去么?”
杠夫闻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到周昌一边说着话,一边真的拿出了一块块银闪闪的银元,他也极清楚对方说的,能帮自己治好两条腿,并不是空话。
周昌的话,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能,能!”
人有了奔头,自然就能用力地活着。
周昌松了一口气,他将手里那一袋银元丢给了对方。
这袋子银元,是他在亲王府的时候,顺手捡来。
他留着没甚么用,用之来活一条人命,倒也划算得很。
杠夫李来捧着那袋银元,满面都是满足的笑容:“这么些钱,都够在京师西二道胡同里买个院子安家嘞……剩下的钱,这辈子吃喝也不愁了。
“到时候,到时候,我俩就每天吃两顿饭,早上吃八个包子,加一碗炒肝儿,晚上芝麻烧饼夹肘子肉。
“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要个小孩儿呢?
“到时候到时候……
“福燕儿啊,你怎么没了呢?”
李来畅想未来的声音,逐渐变得消沉。
他喃喃自语着,歪头看着身后床上像睡着了的‘小福子’,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那些泪水五色斑斓,每一滴泪水里,都蕴藏着李来的意识与灵魂碎片。
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五色斑斓的泪水,像是河一样地往外淌!
周昌都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魂儿和着滚滚飨气,随着眼泪纷涌而出!
他明着说想活命,但心里那盏灯已经熄灭。
哪怕有金山银山在当面,他也绝活不下去了!
李来就这样把自己哭死了。
他的尸身仰面倒下去,和其妻‘福燕儿’的尸身交叠在一处。
周昌留驻于二者体内的活气,此刻随着二者肉身逐渐地衰亡,亦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着。
活气在昏暗房间里弥漫着,一时猩红如血。
一团火焰,也在周昌心底久久地燃烧。
他在房门口站了很久。
直至看到弥散四下的飨气,此刻又开始往李来尸身内倒灌,周昌才回过神来。
杠夫李来被‘僵尸’咬了一口,
这个伤势,周昌本打算在之后连着他半身瘫痪的问题,一并帮他处理了。
如今对方已经性魂崩灭,如此伤势处理于否,已经没有实际意义。
“人间走一遭,确实辛苦了。
“安心地走吧,我不会再叫任何力量作弄你们的尸身。”
周昌抬起眼帘,火鬼在他脚下显现——一朵朵黑色莲花在周昌脚下肆意铺陈着,漫淹到对面床铺上去,覆淹了两具尸体。
在火鬼的疯狂绽放中,两具尸体彻底化为灰烬。
而原本弥留于李来尸体内的‘尸毒飨气’,则被周昌收摄在了掌中。
周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