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走出了那片棚屋聚落。
此时天近黄昏,太阳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鸡蛋黄,压在远处京师的高楼大厦上,又向周边天空溅起或焦黄、或金红的油点子。
哪怕掌握着先天左右门神,今下周昌也未动用它们,直接去寻白秀娥、袁冰云的踪迹。
他沿着城郊的土路,一路往城里走。
一路上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旧世人,他们与周昌所处新世界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周昌在这旧世之中,牵挂纠葛其实很少。
他自己仔细数来,也不过是爷爷周三吉,最多再加上一个白秀娥。
于这旧世而言,他本是一匆匆过客。
如今,这也是周昌第一次有好好在这旧世走走看看的想法。
他也想了解了解今时人的生活状态,喜怒悲欢,也想看看这时局变化,风起云涌。
“叮铃铃~”
临近那道像是牌楼一般的城门时,有张人力车拦在了周昌跟前。
人力车夫肩膀上搭着一条黑黄的毛巾,在他一侧车把手上,挂着一只铜铃铛,他方才就是摇晃这只铜铃铛,拦住了周昌的去路。
这只铜铃铛,也在人力车夫们赶路的时候,用以提醒周围人车避让。
“先生,您往哪儿走啊?
“要不要搭车?”
那人力车夫操着一口鲁地口音,神色殷勤地向周昌询问。
他应该已经拉了好几趟车,所以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却满脸都是汗水。
周昌面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衣着体面,看起来好似是一位学校里的教书先生,比较好搭话。
听到人力车夫的询问,周昌抬头看了看对方,笑着道:“你进京师应该还没有多久吧?”
他其实也看不出甚么端倪,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是嘞,先生,俺进京讨生活,确实才来不久。”年轻的人力车夫咧嘴笑着回答。
在二人不远处,街边马路牙子上,也有不少人力车夫把车一停,便聚在一起分卷烟吞云吐雾去了,便是见着来活了,也是懒洋洋的,晃着腿慢悠悠走过去。
“行吧,那你载我一程。
“最近新来京城的那位沪上明星,叫木莲洁木小姐的,你认识么?
“送我去她在这边的办事处。”
周昌报了地点,年轻人力车夫脑筋一转便想到了更具体的方位:“您是说宁和大街那头,第十三号院?今天早上那边聚了不少江湖奇人,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去了。”
“就是那儿了。”周昌听他的描述,点了点头。
哪怕对方送错了地方,他也毫不在意。
他当下就是想寻个人说说话,踩踩这京师的地头,了解了解这地方是怎么个局势。
“不过这会儿过去,应该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吧?
“到那里去,多少钱?”周昌跟着又问。
年轻人力车夫道:“到那儿得有十来里地了,您给我四十五个铜元,行吗?”
他看着周昌,脸色有些紧张。
生怕自己报高了价,吓走了这位大主顾。
又生怕对方还要压价——拉十里路,都得半块银元,即五十个铜板了,又何况是这里距离宁和大街那边,足有将近二十里地,他报价四十五个铜元,已经是给了很低的价。
这也是他初来乍到,也不怕吃苦,想着能多挣些钱,攒下钱来,早日买张自己的人力车,以后再讨个老婆,这日子不就逐渐好起来了?
“好,咱们走吧。
“你慢点走,我不着急。”
周昌点点头,坐上了人力车。
待车子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四下少见人影的时候,他拿出一块银元来,交给了那车夫:“这一个银元算是车费,你给我送到地方,我再给你加一个银元。
“我同你打听些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
那年轻车夫看到周昌丢过来的那枚银元,额头上的几道抬头纹都一下子撑展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银闪闪的银元,只觉得这枚银元就和十五的月亮一样,又圆又白。
车夫咽了口口水,却没有伸手来接这块银元。他犹犹豫豫地道:“先生,俺来京师也才四五个月,见识少得很,俺这点见识,不值得那么大一个银元啊……”
“我手上钱太多了,心理烧得慌。
“花不出去,我就浑身难受。
“收下吧,我问你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就行了。”
周昌微笑着,说出的话却怪异得很。
他如此坚持,车夫自然没有拒绝地道理,憨笑着把钱揣进了胸前专门缝制的那个钱袋子里,片刻后,又把钱掏出来,藏进了鞋底。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俺叫顺子,张大顺。”张大顺在前头拉着车,满面笑意地答道。
“顺子……”
这个名字,让周昌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逼死李来妻子的那人,叫做顺五,投靠一位‘八旗子弟’,而今那位八旗子弟再起了势,成了甚么将军。
周昌并没有向张大顺打听顺五的事情。
他收来了李来和其妻子的些许遗物,凭着这些遗物,做个科仪,找到顺五实在轻而易举。
“顺子,你听没听说过‘天照’这个神灵?”
周昌直接问了个大的。
顺五的主子八旗老爷再得势,成了将军,王季铭刺杀亲王……这两桩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周昌直觉这些事情,都是围绕着‘逊皇帝拜天鬼’这个事件的震荡余波。
他依稀记得,旧世之中,并没有洋人的存在。
按理来说,倭奴国人也算是东洋人。
没道理西洋人不存在于旧世,东洋人便能于此间活动。
若此间其实也没有东洋人,那天照这个东洋神灵,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周昌的问话,顺子脸色一紧——他竟似乎还真的知道些甚么!
连顺子这样人力车夫都能了解一些与天照有关消息,说明逊皇帝拜天鬼这件事,在当下的京师之中,根本算不上是甚么秘密,几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
“多的俺也不知道,俺只是有回拉车的时候,听看报纸的先生说过——
“这个天照,它可了不得嘞!
“多嘴问您一句,您知道‘阴矿’吗?”人力车夫向周昌问道。
“知道。”周昌才从那地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