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缇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那位受人敬仰的人类德鲁伊揭开宽大的外袍,展露出那长满触须,裂开一张血盆大口的腰腹,坦然向他们承认着自己的罪行:
“畸变的本质是因为奥术能量的混乱,但它本身并不具备善恶观念。人们也许会因此繁殖出一个肾脏、十只眼睛,身体结构却能在逐渐崩溃中趋于稳定、最终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换句话说,被瘟疫感染的生命会活着,甚至会因此获得庞大的身体机能,多出的触须、手脚更有力度,触须的鞭挞甚至能将钢板砸出凹陷,这能辅助我们进行日常工作。
它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扭曲你的神智,除了看起来血肉模糊、影响美观之外,它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一种邪恶、应该被铲除的存在。
畸变本身,更像是一种世界发展之下,所必然产生的变化。就像是……
物种的进化。
也许对于人们现在的审美而言,它的模样称得上恐怖、丑陋。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适应、接纳它的存在之后,或许便能发现它的可爱之处。”
罗南长老张开怀抱,就像是在拥抱这种‘自然的进化’。
夏尔缇看向身旁的同伴,他们的神色不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认同对方的说辞。
黑蛇摩挲着刀锋,一脸恶寒地抽动嘴角:“我可不愿意长出两条触手,更不愿意上那些血肉怪物的床。”
法尔托不断在胸前绘制着圣徽:
“哪怕它不会使人疯狂,这种存在也无法称之为‘生命’。也许它现在没能扭曲你的神智,可没人能保证十年、百年之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至少在大荒漠中,这些怪物可没有一个能够交流的。”
碎石一边跺脚一边挠头:
“剪掉他的山羊胡子,这老小子说地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马克温将短弓拉作满月,咬牙看着自己的挚友。
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对错,只能陈述着眼前的事实:
“可已经有太多人因为畸变而陷入恐慌,他们的精神也出现了异化……”
“那只能归咎于他们的精神太过薄弱。”
罗南轻轻叹息道,
“但没关系,只要留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他们最终会接受这一切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马克温不解怒吼道,
“如果你不将疫源带到长城之内,不利用它去侵蚀世界树的枝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结社走向灭亡吗!?”
罗南怒吼着指向南方,那里有遥远的长城、荒漠、和争相向着这一切涌来、注定要湮灭一切的海洋,
“你亲眼见过燃素海吞没一切的景象,你见过它吞噬荒漠、将那些绿皮烧得灰也不剩!你很清楚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它的蔓延——
每当红月降临,燃素海就会向北吞噬,只要红月还挂在穹空一天的时间,燃素海就不可能停下脚步!
现在红月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你以为距离它吞噬我们还需要多久?十年、百年?
只要还扎根在檀木林的土壤下,哪怕被焚烧殆尽的不是我们,也会是下一代新生的生命!
只有为世界树提供充足的能源,充足到将它的根须挪向更遥远的北方,结社才有更多喘息的时间、才能活得更久!”
“可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疫源而疯狂!我们又要为此失去多少人——”
“结社的存续高于一切!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换取更多人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罗南指着马克温怒吼道,就像是埋怨自己最亲近的挚友,为什么不能理解这最基本的道理,
“为了结社你可以去死,我也可以。但现在甚至不需要我们为此付出生命,我们的代价,只是这无关紧要的躯壳仅此而已!”
夏尔缇从没有提起过,也许罗南的理念是正确的。
就像梅林牺牲自己的那天,也说过同样的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以牺牲的。
她活了上千年的时光,清楚地明白‘审美’是会变化的。
千年前的人类还崇尚着肥胖的体态,因为那个时候有许多人因为吃不饱饭而骨瘦如柴,所以社会普遍认为圆润才具有美感。
如今的人类却将修长、瘦弱的体态看作美丽,龙金城的富人们甚至钟情于蔬菜作为菜肴。
也许在许多年后,真的会有人认为三根触手比两根触手更美也说不定。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活得和她一样久。
她不能用长生种的眼光去看待短生种。
这是梅林在荒原时便教给她的道理。
“你不能指望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活在未来。”
马克温感到持弓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那个,他认为正确的那个决定,
“你要接受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像你一样坚强。”
“那我们还能怎么做!?”罗南用触须指向马克温,“难道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待燃素海的吞噬吗!?”
“你越逃避死亡,你便越恐惧死亡。而恐惧会让你犯下许多你不愿犯下的错误——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马克温说,
“如果死亡是我们注定的结局,我们能做的只有陪在爱人的身边,喝一口酒”
听完夏尔缇叙述的故事,唐奇忍不住惊呼一声:
“原来他是继逃亡派和抵抗派之后,所独立出来的第三个派别——等死派。”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故事。
他也并没有去寻找一个全新的可能。
因为一切都已经是发生的‘过去’。
已然发生,已然注定。
做出选择的人是夏尔缇、是马克温,是如今被檀木林所认定为的‘英雄’们,哪怕他们自称是‘爪牙’。
他只是来到这里,倾听完了这个故事。
能做的也只有评价而已。
“这是讽刺……吗?”
“不,这是敬佩。”
唐奇如实说,
“坦然面对死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把时间倒退回死亡之前,唐奇也绝不可能认可马克温的态度。
可只有当真正面临死亡时,他反而意识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反而是生前所抱有的遗憾。
“所以红月和燃素海有所牵连……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律,还是神明离去时所留下的某种意志?”
唐奇发现,迄今为止所见到的一切悲剧,似乎都要归咎于这不断蔓延的燃素海。
地下城的蘑菇、荒原的野兽、如今再算上迁徙失败的檀木林……
正是因为燃素海所导致的迁徙,致使了更多灾难的发生。
如同地震迫使大地龟裂,导致田野颗粒无收一般。
是天灾酿造了人祸。
“你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啊?”
“因为我也是等死派的一员。你呢?”
“那我应该是逃亡派。”
“你还没做好等死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回到星界去就不会被燃素海吞噬。”
“借由魔法船飘扬到另一个燃素海没有泄露的世界吗……倒也是个办法。”
唐奇摊开手、摇摇头,
“只可惜,我们就连魔法船最基本的法驱魔舵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