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被无形的幕布笼罩在阴影之中,得以让每一位观众像是置身室内,能够更清晰地意识到角色主体。
一抹光晕忽然笼罩在舞台之上,让那割锯木料的主角、由马克温所扮演的‘哥哥’,如今也融入了黑暗之中。
光晕中走入一高一矮两个黑影,漆黑到无法透过任何光线,那是诺阿伯与庞托被裁剪下的影子,一个矮人与身材更矮小的婴孩。
他们在聚光灯下起舞,而‘哥哥’也介绍起自己的生平。
在割锯的同时,嘴边轻声吟唱着歌词,借助剧场上萦绕的扩声奇物,将歌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曾经我是木匠的孩子、有一个兄弟。
他有些顽皮、但我们相处朝夕。
继承父亲的手艺,生活在幸福的家庭。
疾病摧毁了和平,带走了父与母亲。
我们成为了浮萍,直到叔叔的来临。
他是父亲的兄弟、教堂的神父。
成为我们的荫庇、将我们呵护。”
在演绎中保持缄默,在结束送上掌声,是对每一位表演者最基本的尊重。
可晨曦仍旧轻声将歌词一句不落的跟唱下来。
她真的很难保持尊重,有些急切地看向唐奇:
“他们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毕竟庞托就连旋律与歌词都没有进行半分更改,几乎是全篇抄袭到了今天的舞台上。
可比起抄袭的行径,更让唐奇感到疑惑的是,在两个剧团几乎在阁楼上分别排演、几乎没有见面的前提下,对方是通过什么手段得知了这部音乐剧的全部内容?
是【道路尽头】的告密?
还是裁剪之影在他们未曾发觉的阴影下,始终窥视窃听?
而这些,台上尽心扮演的马克温是否知情?
马克温所扮演的哥哥已经将基本信息介绍完毕,聚光灯转而笼罩在哥哥的周身,木工的活计使得场景中弥散了大量烟尘——那实际上是云雾术的作用,一般用于场景的转换。
他们就连这个方法也偷了过去。
唐奇转而听到了庞托的歌声。
迷雾中走来一个更矮小的影子,那声音十分尖细,是与影子一样大小的孩童,看起来像是三四岁的人类,刚好长到矮人的肚皮。
那是穿着孩童服饰的捣蛋鬼‘喷喷’,他的身形矮小,套在一个人偶的服装里,让这只精怪看起来就像是灰矮人的孩童:
“今天的活计是否轻松,工作室总让人咳嗽地发疯。
快看我抓到了一只猫宠,我们一起养育它别再挨冻。”
“快离开这里我的弟弟,你还没到能来这里的年纪。
别把这些粉尘吸入鼻息,小心感染肺痨的病疫。
我们还要报答叔叔的恩义,抱歉我没时间和你共创回忆。
等我拿来你最喜欢的香水柠檬,你可以先让叔叔陪你。”
“别再试着对我劝哄,哥哥我其实并不喜欢柠檬。
它的味道只让我感到厌恶,食用它是为了抚平惊恐。
我害怕受到你的讥讽,总是压抑诉说真相的冲动。
可叔叔只会让我的意识朦胧,醒来时我的喉咙总是肿痛。
那股味道熏臭汹涌,压抑它需要苦涩的柠檬。
恳求你我亲爱的哥哥,别把我送去那个痛苦的牢笼。”
“轰隆!”
犹如雷霆般的擂鼓陡然震响两声,拉紧所有观众的心弦,舞台上的烟尘中陡然涌起明烈的火焰,那象征着‘哥哥’心中的愤怒。
聚光灯重新打回中心,哥哥的影子在不同影子间徘徊——
那些影子形态不一,代表着每一个不同‘大众’。
很难想象是只有四个人的剧团,所能够呈现出的效果。
唐奇明白,这大概要归功于庞托的变形能力。
对变形怪来说,他们可以变成自己见过的任何人,而被裁减下的影子,当然也会随着主人样貌的变化而变化。
这是唐奇所不具备的能力,所以在原本的音乐剧中,是由自己扮演哥哥、矮小的鲁米扮演弟弟——从视觉呈现的效果来看,这注定突兀。
甚至如今这段影子所演绎出的‘过场’,在原本的计划里都只是唐奇一个人的独角戏。
同样的剧本、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表演形式,却在他们的手中产生了更多的化学反应……
唐奇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确更专业一些。”
舞台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在争执、有时甚至要下跪哀求。
耳边刺耳的锯木声逐渐变得激烈,马克温的唱腔也开始紧迫而沙哑:
“那是我最敬爱的叔叔,镇上受人敬仰的神父。
我不愿相信那是他的错误。
虚伪的面纱下隐藏欲望的奴仆。
可我的弟弟只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撒谎无度?
我只能追问他遭受的痛苦,哪怕撕开伤口会让他痛哭——
他说出了明确的时间与地点,在地下室、在十点零五。
证明这不可能是个谬误。
我开始寻求他人的帮助——制裁我的叔叔、镇上的神父、罪恶的老鼠。
有人宣称叔叔的无辜,说不应污蔑养育我们的神父。
有人相信我们的哭诉——
他还只是个孩子,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又怎么懂得这一切的痛苦?
他们细数叔叔的错误。”
哥哥的影子最终被叔叔所拥抱。
庞托的歌声萦绕耳边,他可以扮演兄弟之外的每一个角色,这同样丰富了舞台效果:
“亲爱的孩子你应该得到拥抱,你伤害了我、但我愿意原谅——
养育你们是我兄长的愿望,我为履行他的遗言而骄傲。
但你的弟弟正在对这份感情进行消耗,我们的生活都为此平添烦恼。
我打算将他送到其它的地方,以免他将事情变得更为糟糕。
远离这个说谎的混蛋,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灯光重新落在了哥哥的身上,他仍然在割锯着什么,可锯子上所弥漫的雾气却在逐渐变得鲜红——
每个人都依稀嗅到了浅淡的血腥味。
“扑通”一声。
一条断肢落在了他的脚下,哥哥浑不在意,耳边的伴奏声也开始变得吊诡。
他的歌声犹如呓语般喋喋不休:
“他们细数叔叔的错误、他们细数叔叔的错误……
这就是他的错误。
这就是他的错误。
这就是他的错误。”
仿佛只有不断的说服自己,他才能下定决心为自己的弟弟‘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