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张了张嘴,最终却松了一口气。
为【冒险】做准备的唐奇一夜未眠,但服下一瓶【压力药剂】之后,他便没再感受到困意。
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带领玩家进行【跑团】,这种角色扮演性质的桌面游戏。
实话讲,他一整夜都有些亢奋,像是明知道第二天清晨要出门春游,于是兴奋地睡不着觉的小孩子。
有生之年,他终于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跑团】。
那是在被泥头车创死之前,都没能达成的目标。
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在借着布彻的心愿,实现着自己的愿望……
所以他其实有些担心,这么做算不算假借‘冒险’之名,实际上是捆绑他们的时间、精力,以实现自己没能完成的私心,以至于最后成为了‘强迫’。
如今看到所有人都享受其中,他顿时困意全无,忍不住翻开了新的地图:
“下一段旅程,在费伦的风骸岛——”
【果然,跑团这个游戏最让人享受的。
永远是大家由衷的笑容。】
……
【12月30日。
新年前的最后一夜。
我们完成了‘伟大冒险’的心愿。
由于没能亲身经历,所以只能算完成了一半。
清单里,还剩下最后一个愿望。】
坐在木桌的烛火前,记叙日志的唐奇,笔尖微微一颤。
他看向感到疲惫,平静趴在桌子上的布彻,想要说些什么,却迟迟无法开口——
就好像只要对最后的愿望闭口不谈,时间就能停滞在这一刻。
但这是现实。
时间只会向未来流逝。
“我好晕,要不然出去走走吧?”先开口的是布彻。
唐奇点点头,收好了纸笔,跟着小羊一同走出了帐篷。
夜里的峡谷仍然静谧。
没有风。
但在深冬的时节下,他们的心膛仍然在低温中逐渐冷却。
他们爬上半山腰的洞口,坐在悬崖的边际,只需向下眺望,便能看到临时村落的正中心,一团明艳的篝火冉冉蒸腾。
但柴薪终究会焚烧殆尽,就像这本就不属于它的生命一样:
“你知道吗。其实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羡慕着‘布彻’的人生。”布彻忽然说。
“我知道。无论是屁股,还是踹出酒馆、冒险……你写在清单上的愿望,无一不是‘蜥蜴人布彻’经历的事情。”
唐奇点了点头,即兴弹奏着悠扬的曲子。
这能让他的手指动起来、显得有事情做。
也就不会觉得局促。
布彻接着唐奇的话尾点点头说:
“虽然他最后变成了红龙,死在了我们手中。但他的人生轨迹却很完整呢——
他拥有在乎的部落、一起喝酒吹牛的朋友、人生的目标,在意屁股的本性……
我想像他一样活着,因为我想让自己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作为一具克隆体,一个不该诞生的意识。
我也想好好活着。”
布彻叹气着,
“但我发现哪怕沿着他的轨迹,几乎完成了所有的心愿——虽然只完成了一半。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是觉得他是那么的鲜活,以至于我越是扮演他的角色,便越觉得自己如此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我努力地想要活成一个人,却仍然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不是布彻。”
唐奇轻轻说,
“你模仿着他的生活,也只是模仿而已。那不是你的人生,你偷不走,当然也感触不到。”
“那我是谁?梅林的克隆体?我应该效仿梅林的生活?”
瞧着绵羊这副懵懂的模样,唐奇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道你还没发现吗,你只是你而已。”
“什么意思?”
“你不是任何人,只是一只被变形成生命体的绵羊。是历经了盆地、丘陵、峡谷,又和我们一起历经了伟大冒险的‘布彻’。”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过去重复一遍?”
“因为那就是真正的你啊。”
唐奇笑道,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你羡慕蜥蜴人布彻拥有家人、朋友、目标,拥有一个完整的过去,是他们的总和。
却忘记了时间是向前流逝的。我们经历的一切,也早就总和成了你的过去——
你不是任何人,是与我们经历了冒险的伙伴,是作为‘绵羊布彻’的你自己,仅此而已。”
“我是我自己?”绵羊有些懵懂。
这对于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哪怕他继承着梅林·哈尔的基因与常识。
“就像是这些天以来,我们没能完美的完成,计划的每一个心愿——但你真的有为‘愿望完成一半’这件事感到难过吗?”
布彻摇了摇头:
“没有……相反,我感到很开心。”
“所以你根本不用在意,自己到底是‘布彻’还是‘梅林’。
你其实根本不必成为任何人,因为你已经在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过程、每一段经历中——
塑成了独一无二的自己。”
布彻眨了眨眼,甚至沉默了很久。
直到最后,忽然咬咬牙转过了身子:
“该死,风好大啊。”
“无风峡谷里可没有风。”
“你一定要拆穿我吗!?”
“我们吟游诗人喜欢潇洒一点,见不得煽情的场面。”
“去你的——你这个时候不应该趁机问下一个心愿吗?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了!”
“不,我不会引导你做什么。”
唐奇翻找出清单,指着最后一行【在《指南》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明白我会在指南上写下你的故事,所以你才许下了这个愿望——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在逼迫自己这么做。”
“因为只有写下这个愿望,我才有牺牲的理由啊!”
布彻忍不住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