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彻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还想要好好的活着,我根本不想牺牲啊!可是、可是不这么做,混乱之潮就会像两百年前一样爆发,我只能逼自己一把!”
唐奇劝慰道:“你可以不去想这些,继续为自己而活。直至梅林自然老去的那一天。”
“我知道你们给了我这个自由,但是、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
布彻不断地摇头,语气也变得急促,
“我会忍不住多想啊——会想到混乱之潮爆发,会有多少人死在荒原里!哪怕梅林最终会夺走这具躯体,回到无风峡谷,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哪怕只是一瞬间,只在一瞬间就有人无端被火球术炸死怎么办?
我根本做不到像你一样满不在乎,我没有那么豁达……
但是,我更没有勇气!
我怨恨自己没有牺牲的勇气,更怨恨自己没有抛下一切,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勇气!”
听着绵羊的呐喊,唐奇想到它奔逃到一半,却最终摆烂似地瘫倒在地,嚷嚷着快把它带走的一幕。
他恍然意识到,布彻其实从没想过要逃跑。
它只是在纠结中饱受折磨,期待别人能替胆小的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哪怕是通过逼迫的方式——
【因为它的本性是善良。】
所以,它其实不需要别人给予的自由。
它需要别人推他一把。
想到这里,唐奇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我可不喜欢逼迫别人做什么。
但看在我们这段时间的交情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布彻终于回过头来:“什么秘密?”
“除了《指南》之外,我还拥有一本可以记录真实历史的日志。”
出于谨慎考虑,唐奇并没有讲日志交给布彻观摩,只是平静说,
“它连接着我们诗人学院的遗忘石碑,那是这世界上唯一还能留有真相与历史的地方——
换句话说,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记录在石碑之上,永远不会被风干、遗忘。
也许会有诗人誊抄你的故事,编撰成诗歌、小说,也许不会。
但不论如何,在下一个千年后,当人们抬头仰望那尊屹立在岁月长河的石碑上时,他们都会记得曾有一只意外诞生的绵羊,在为这片土地、他们的生命而踌躇着。”
布彻不会怀疑唐奇的说辞。
龙金城的真相公之于众,便已经是唐奇最好的佐证:
“我也会被人传唱?”
唐奇很明白,布彻其实一早就做好了选择。
那自己便给予它缺乏的勇气:“这取决于你的选择。”
布彻仍然犹豫着。
可就像村落中心,那仍然焚烧的柴薪一样。
哪怕烈火终究化作灰烬。
至少在烧干的前一秒,它仍然炽烈如朝阳。
踌躇的天秤,已然出现了倾斜:
“我、我所有的愿望都只完成了一半。”
“嗯哼?”
“所以,我不想让最后的愿望,也只完成一半。”
布彻缓缓说道,
“我不想被迫地走到人生尽头——
在生命的最后,我也想放一支烟花。”
它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豆丁大的眼眸仍然滚落着胆怯的泪珠,也仍然咬动着唐奇的衣袖: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唐奇吓了一跳。
“我、我怕太阳升起以后,我就会后悔!”
唐奇知道它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只是这件事没办法只交由他们两个人决定:
“但我们至少也得想想怎么穿过峡谷中心的风暴——只有先帮助梅林走向死亡,他才能在你的躯体中复生。”
前两次交替‘媒介’的时候,并不像此次一般拖延了太久的时间,无需面对混乱的元素风暴。
如今峡谷的境况,却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阻力。
只站在远处,感受着风暴中轰鸣的雷霆,唐奇便明白自己一旦踏入其中,只有被席卷成碎片的份。
“让我去。”
希瓦娜的声音忽然萦绕在他们的耳边。
唐奇猛然回头,看到从洞窟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的半兽人:
“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里锻炼不会吵到营地。”
希瓦娜嚼着薄荷叶,冷啐道,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这事儿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它藏在精金棺材里,我背着棺材踏入风暴。”
“你不要命了?”唐奇紧皱眉头。
“你不是说‘要看清事物的本质’吗?
那风暴再怎么混乱,也他妈是元素伤害,在【狂暴】下,我的皮肤足够坚硬,对心灵之外的一切元素具有抗性——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我能抗住风暴。”
希瓦娜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种做法根本没能经过验证,并不安全……”唐奇下意识地摇头。
希瓦娜没想到唐奇还会为她着想。
去你妈的,怎么才能瘪嘴让嘴角向下来着?
她匆忙撇过头去,跺跺脚说:
“先他妈试试呗。趁着那风暴还被压抑在山谷里,算不上完全体,我先凑半个身子出去,不行我再回来。”
这其实是个办法。
虽说看起来是元素位面的能量倾泻,而强悍的体魄、或是隔绝的法术,都能提供在位面的魔法能量中生存的条件——
毕竟元素位面中本就存在住民。
而山谷中心的风暴也时刻被梅林哈尔所压制,只有当他死去时才会彻底倾泻出去。
希瓦娜存在理论上涉足其中的可能。
但唐奇还是将它视作备选方案,回到营地叫醒了托托哈尔——
“我的原意,是利用【铂金盾】的法术为自己添加一道法术护盾,用以防范元素能量的侵害,再通过【任意门】缩短我与祖父之间的距离……”
托托哈尔轻咳两声,回答道,
“从入口抵达山谷中心,大概有一公里的路程。两道【任意门】可以为我缩短一半的距离。”
“您还有富裕的源质?”唐奇惊奇道。
托托哈尔却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赌一次半身人的幸运。”
“那万一随机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只能说明我的运气已经用尽啦。反正我也已经活了140年,还剩下几年可活呢?”
托托哈尔叉着腰,捋顺了灰白的胡子,眯着眼睛看向布彻,
“既然这孩子想要继承哈尔家族的责任,我又怎么可以退缩在你们身后,让你们承担这些本不属于你们的风险?”
“那我们就将风险降到最低。您为希瓦娜施加一道【铂金盾】,在护盾与狂暴的双重加持下,她面临的风险会更小一些。”
唐奇作出判断。
【任意门】虽然能够跨越200米的距离,却需要同等体型的施法者一同传送才能做到,140岁的半身老人可禁受不住风暴的侵袭。
确定了行动方针,他们也不再耽搁时间,借助陆行鸟的狂奔抵达山谷入口。
风暴中心的梅林随时可能寿终正寝,慢一分钟、便多一分风险。
眼前的风暴席卷着雷鸣,不断轰击在他们脆弱的耳膜,随时都有震裂的风险。
布彻跳进了棺材中,迟疑地看向唐奇:
“我会被写进日志里吗?”
“你已经被写进去了。”
唐奇将【蝠鲼斗篷】披在希瓦娜的身上,系紧绳带,回应道,
“我们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万一能再见的话……”
“闭嘴!我喜欢潇洒一点,见不得煽情的场面咩!”
布彻向唐奇挑衅似的扭了扭屁股,自己关上了精金棺材的大门。
希瓦娜则将它绑在自己身后,深呼吸一口气,直起腰来一整个将它背起:
“哈!”
唐奇难以估算它的重量,只看到希瓦娜踩踏在大地的每一脚,都挤压出一个显眼的脚印。
托托哈尔走上前来,其他人迅速远离。
他取出一枚铂金币,念诵着晦涩难懂、几近龙语的咒语:
“【铂金术】。”
一道银光的力场笼罩在希瓦娜的周身,凝聚出三块散发微光的铂金盾牌,呈现半菱形阔盾状,环绕在她的周身。
这道能使希瓦娜拥有半身掩护、元素抗性的加持,加之希瓦娜强悍的体魄,至少能在1分钟的时间内,保证她不受过多伤害。
紧接着,托托哈尔那头灰白的长发与胡旭,犹如断了根茎,顷刻从头顶脱落下来。
“看来幸运女神还愿意眷顾我们。”
在托托哈尔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哈拉哈尔连忙利用源力小子,向希瓦娜释放【变巨术】。
这促使她与背后的棺材同一时间内扩增两倍,重量也跟着提升八倍:
“一分钟的时间,至少能保证你们不被风暴刮走!”
两道法术,都只能维系1分钟的专注。
希瓦娜明白,自己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跨越1公里的距离。
否则元素的风暴,便只能由她自行承担。
唐奇扫下一道琴声,为她赋予了【诗人激励】:
“我命令你平安回来。”
“少他妈废话!”
希瓦娜怒吼一声,一尊蛮熊的虚影覆盖在她的脊背之上,浑身肌肉膨胀足足一圈,青筋与血管如同小蛇般自肌肉暴起。
她大步直冲,迈着沉重的脚步,践踏在龟裂的大地之上,如同巨人般“轰隆”踩出坑洞,一头扎向烈焰之中。
猛烈的狂风席卷烈火,焚烧在她的臂膀,却被身前的盾牌匆匆抵挡,剩余的高温将她的草鞋烧至开裂,却没能伤及她的皮肤。
精金的负重与【变巨术】的增幅,让她还能在风暴中稳定身形的平衡:
“能行!”
她在心中细数着时间。
还剩五十秒!
她想要直线前进,却发现在风暴的影响下,巨石从龟裂的大地上拔地而起,围绕着狂风不断回旋,顺时针的粉碎成掺杂钢铁的碎片、却又在环绕一圈时逐渐重组为土地——
她只能随着风暴曲线前进,才不至于陷入更深的地底!
还剩三十秒!
少许的碎石贴片没能被铂金盾拦截下来,剐蹭在她的皮肤上,磨出一道道血痕,这甚至称不上疼痛。
可烈火与海水却掺杂在了一起,她无法理解这两种元素到底怎样才能融合在一起,不管不顾地扎入前方的洋流之中,炙热的高温让她犹如泡在沸水。
但这还能承受!
还剩十秒!
她借助【蝠鲼斗篷】在沸水中大口呼吸,拼命地顺流而游,却在风势的带动下不断向更高的水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