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没吃肉,今天我们能吃肉。
我想吃成大圆球,吃饱才能找到牛。
找到牛来干什么,吃肉吃肉还吃肉!”
蜥蜴人缺乏情感,却至少能够感知到一些快乐。
快乐是他们生活下去的动力,更是活下去的意义。
填饱肚子这件事,本身便是快乐的来源之一。
所以听起来,它们的生活也不如想象中的富裕。
唐奇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没有死去许多同胞,还有唐奇用以交换的一些恐狼肉,今晚的宴会恐怕还开不起来。
他弹奏着鲁特琴,即兴创作着旋律,助长着篝火旁欢欣的氛围。
甚至有几只蜥蜴人,成年的、幼年的,雄的、雌的,围绕在唐奇的周围舞动起来——
也许对羽毛来说有些残忍,但他们可能真的不在意,是面前的人类杀害了他们的萨满。
甚至你看,这个弹琴的人类下巴上还挂满羽毛胡子呢!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歌声逐渐散在了风里。
蜥蜴人开始围绕篝火,席地而坐,等候享用久违的大餐——
【没有特定的餐桌,也没有托盘这类盛放食物的器皿。
但蜥蜴人至少会保证基本的卫生——至少对他们来说是卫生的。
所以他们会在人们的座位前浇一瓢清水——如果那真的不是沼泽水的话。
虽然入乡随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以防明天起床之后拉肚子,我决定先和同伴们服用一瓶‘抗毒剂’,然后取出自备的木碗。
之后,便开始等待烤肉的厨子挨个分发食物。
先是一团甩在地上的粘稠糨糊,应该是某种草本植物捣碎、烹煮之后,混杂了一些水果的果肉所熬制成的,卖相欠佳,但有一股果木芳香。
起初我以为是前菜,就在我犹豫要将它挖进嘴里时,我看到蜥蜴人们对此无动于衷,才明白那可能是某种蘸料。
之后,他们又在地上甩下烹煮过的,绿豆一样大小的……米饭?就连安比也认不出来这种作物,应当是荒原特产。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它搅拌进蘸料里,入嘴的第一时间是一股吞咽鼻涕的恶心感——但‘绿豆’很脆,中和了这股不适,只是有点牙疼,也许刚好适合蜥蜴人的牙口。
但随着继续咀嚼,便只能尝到一股介于苹果或枣类的甜香,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这应该是蜥蜴人每天入嘴的正餐,重头戏在后面。
也许是我拿出的狼肉不少,而蜥蜴人也认为它实在干柴,不适合‘款待客人’,便分享了一只不小的蜥蜴腿,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下巴肉——
蜥蜴人的牙口十分有力,以至于下巴的肌肉群相当紧实,短尾说这个部位最为爽滑弹嫩,原本只有‘羽毛’有资格享用。
腿肉的鳞片已经被彻底扒下,表面金黄透红、油光锃亮,证明他们火候掌握地娴熟。
在烤制过程中,外层刷上了一层蘸料,根据鼻息间相同的苹果香来推断,应该与之前吃的‘绿豆’蘸料类似。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嫩,不存在牛、羊的膻骚,口感介于龟肉和鸡肉之间,又或者是生食鱼肉。弹嫩、滑口,带着一些独特的胶质感。
最后以两颗蜥蜴肉丸作为结束,我多被分了一颗。除了口感仍旧保持弹嫩之外,味道上与前两道菜区别不大,反倒少了一开始的惊喜。
虽然味道不错,但毕竟条件有限,没办法像龙金城的菜系一样各有风味,但我愿称之为一次难得的体验——
就像在旅行时偶然邂逅的一位异域姑娘。
比起那些风俗店里那些风姿绰约的美女,她的相貌或许不尽人意。
可当你熄灭烛灯,或闭上双眼,将你的身体全权交给她来照料。
丰腴而紧实的身姿、滑嫩而冰凉的肌肤、娴熟而独特的技艺……一切都会让你置身云端,难以忘怀。
于是你飞上云端了一次、两次……当第三次掀开帷幕,走出房门时,你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再冷笑一声“哈,不过如此”。
但相信我,在多年以后,夜深人静的夜晚。
当你躺在风俗店的软床,搂着香汗淋漓后悄然睡去的姑娘,闭上双眼时——
你依然会想到她。】
就在唐奇回味蜥蜴肉的闲暇,短尾走上前来,将五个瓷瓶交到唐奇的手上:
“给你这个。”
唐奇接过一看,里面盛满了晶莹的蓝色粉末。
蜥蜴人就是用它,制造出了【疯热病】的迷雾。
他不期盼这能对红龙造成什么影响,更多是需求人为制造迷雾,创造化身‘烟中恶鬼’的条件:
“还有更多吗?”
“只给这些。”
换言之,是再多狼肉都不会换了。
唐奇也只得将它们收进次元袋。
出于对蜥蜴人的好奇,他转而又说:
“大概在七天后,会有许多人乘坐一只巨龟——你见过的。他们会经过这片盆地,不会待太久,到时候你让同胞们放行一下。能省去很多冲突和麻烦。”
直到这时,短尾才忍不住坐到唐奇对面,询问道:
“这是第三批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
“第三批?”
“之前还有一群人,二十几个,也要穿过这片盆地。”
唐奇这才意识到他在说谁:
“那是哈尔家族的护卫队,他们的任务失败了,我们要去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事业。”
“死了吗?”
“没有,活下来了一些,只不过变成了绵羊。怎么,里面有你的熟人?”
“喷火。”
“什么?”
“喷火在里面,他没死。他告诉羽毛,放那群人过去,之后就不会有地龙来找我们麻烦。”
“喷火……也是蜥蜴人吗?”
“他也是萨满,在羽毛之前。我们以为他一脚踩死了被地龙。在羽毛出生之前,部落的领导者是我。”
“这身世听起来有点眼熟……”
唐奇连忙把几颗肉丸放进碗里,回到临时住处,放到哈拉哈尔的床边后将布彻一并带了出来,
“你说的是不是这货?”
瞧着变身绵羊,分外肥美的布彻,短尾忍不住开始流口水:
“送给我吃吗你要?”
“我的意思是,他就是喷火。”
“所以要吃吗?”
“好吧,你不在乎。”
唐奇只得把布彻放到一旁,继续问,
“但是这家伙好像失去记忆了、甚至忘记了龙语,变得只会咩咩,不通过【交流项链】根本无法交流——
你能把有关‘喷火’的过去告诉他吗?”
布彻回头看向唐奇,眼角都要涌出羊泪。
他是在为我询问吗?他在帮我找回记忆?他原来这么在乎我?
短尾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只好点点头说:
“喷火出生的比我早一点。他出生的时候就会喷火,烧死了周围的很多蛋,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我是没被烧死的那一个。”
他扬了扬自己的手臂,证明着自己的血统,
“他的皮肤比我们更红,像血一样。他看起来跟我们也不太一样——用你们人类的话说,他很热情。
在成为萨满之前,他会带着我们去河里找鱼吃,扎中的鱼会被他的火焰烧熟,然后把最大的鱼分给最小的同伴。
有时候扎的鱼很少,他就不吃鱼,给我们吃,然后把分给自己的那条带回去给他的妈妈。
其实我们不知道种族里,谁是谁的妈妈。部落里没人在乎这个,除了他——
每一个生下来的蛋都会被放在【养育舍】里统一孵化,然后被【养育长】养到幼年期。
他觉得养育长是妈妈。
后来他成为了萨满,他说要带我们吃肉、很多很多肉,然后总有一天会带我们离开这里,到盆地之外吃更多的肉。
没过多久,原本不应该出没在盆地的地龙践踏了这里,一脚踩死了养育长,一脚踩死了喷火——
后来我成为了领导,再后来是羽毛。
直到喷火和那群人类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才知道他没死,只是当初因为施法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就一直在人类社会生活。
他告诉我,他已经寻找到了报仇的方法,他会把地龙踩死,然后让我们吃地龙的肉。
不过他失败了,我们应该吃不到肉了。”
“咩咩!”
布彻翘起了羊屁股,
“原来我这么伟大呢?”
唐奇却皱紧眉头,忍不住问:
“他有说是什么办法吗?”
“他说了很多,但是我没怎么听懂。只记得他一直在说一个听不懂的词,叫什么——【源质】。”
“除此之外呢?”
“我不知道了。”
“那你还想让他留在这里吗?”
唐奇又把‘布彻’抱起来,
“虽然他现在是一只羊,但过去也是你们的一份子。”
“我们会吃了绵羊,肉好吃。”
短尾看向布彻。
他是短尾,不是喷火,也没有他一反常态的‘热情’。
他只是一只冷血的蜥蜴人而已:
“所以你带他走吧。”
短尾说着,直起身子,像是完成任务似的拍拍屁股,离开了原地。
“去你的,我以前真是白照顾他们这群‘养不熟的狼’了!”布彻忍不住跺跺脚,为过去的自己愤愤不平。
唐奇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如果真想吃了你,又为什么要让我带你走呢?”
【也许有的蜥蜴人注定缺乏情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潜移默化的影响,说不定也能学会尊重它的存在。】
唐奇放下布彻,任由他闷闷不乐地徘徊在村落里,好好打量这对他全然陌生的‘故乡’。
趁这个机会,唐奇却连忙取出笔记,写下自己迄今为止的疑惑、与总结:
【布彻的真实身份】、【哈拉哈尔执意的理由】、【源质的作用】、【红龙迟迟没能出现的原因】……
他在隐约间察觉到,这其中似乎存在着什么关联。
而位于深井时,他已经验证过,当搜集到一定信息后,【日志】可以推断出真相的机制。
眼下,他打算故技重施,以便印证心中的猜测——
【迄今为止,一切的起因,都源自于那具半身人的尸体。
根据他的身份,与我们所知道的哈尔护卫队遭遇结合,我们得知死者应当是作为护卫队的一员,与冒险者、巫师塔凯兰登一起,受命前往无风峡谷更换‘媒介’、采集‘源质’。
中途遭遇红龙袭击而断肢,却最终幸存了下来,又在魔法浪涌的影响下,被传送到了不知哪个角落而平白饿死。
其余的护卫队成员,则被一同变形为绵羊,同样传送到荒原一角,被异特龙追杀。】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志的文字久久没能散去,这意味着它本身代表着真相。
唐奇看向‘哈拉哈尔’的字样,紧跟着写道——
【护卫队中,蜥蜴人‘喷火’化名‘布彻’。
作为部落曾经的萨满,他试图带领部落走向辉煌。
但在成长过程中,哈拉哈尔的父亲为了获取‘源质’而穿过盆地,利用气味将地龙吸引至盆地当中,致使一众蜥蜴人在地龙的践踏下横死当场。
喷火幸免于难,在漂泊中加入了人类社会,逐渐成为了一名资深冒险者。】
笔记仍未淡去。
【不同于蜥蜴人的冷血,喷火始终铭记着这份仇恨。
只是在荒原的‘霸主’面前,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从而在数十年的游荡中,搜寻复仇的可能,并因此得知了‘源质’的存在。
由于哈尔家族的阻碍,他无法从方尖碑中撷取源质,在长足的等待后,将目光着眼于哈尔家族的护卫队中。
试图借此机会,探知、或窃取源质,以此获取复仇的力量。】
这是在短尾的叙述下,所应该提取出的信息。
唐奇不认为短尾会欺骗他。
不是因为冷血动物不会骗人。
只是没有这个必要。
清晰的笔记,印证着他的猜测——
【但他的目的并不局限于‘源质’本身。
他并不渴求通过源质,稳定自己的施法能力,因为单纯的施法对于霸主来说无法构成威胁。
‘源质’如同施法公式中的‘锚点’,定位着公式中的随机元素,以保证达成等同的结果——
喷火之所以需求源质,是为了让某个法术,实现它应有的结果。
譬如,‘完全变形术’。
或许是通过不知哪个远古遗迹中,所搜寻出的上古卷轴。
又或许是通过他本身血脉的牵引——毕竟这家伙本来就跟蜥蜴人有所区分,寻常的蜥蜴人可不会把‘喷火’当‘吐息’一样用来烧鱼。
但他终究通过‘源质’,结合荒原的混乱之潮实现了变形术的精准定位,从而幻化成了自己希冀的模样……】
唐奇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可对真相的期待,仍然让他坚持书写下去——
【是的。
布彻,或是说‘蜥蜴人喷火’。
就是人们所看到的红龙本身。
一条变形后的红龙。】
“只是在时间上似乎紧迫、混乱了一些,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理由了。”
唐奇抬起头来,收起日志,转而看向远方那个不断踱步,紧紧盯着蜥蜴人屁股的绵羊,
“龙是欲望旺盛的动物,它们几乎能和任何种族繁衍、诞下子嗣——这是他喜欢盯着所有种族屁股的理由。
并且在遇见这只绵羊以后,所有关于红龙的讯息,都只是道听途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
他好像真的失忆了?”
还真别说,这么算下来……
他好像还真是‘龙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