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猛地站起来:“通知通讯管理局(ITC),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他们暂缓播出!快!”
但已经太晚了。
……
格拉斯哥,ITV苏格兰分部大楼。
新闻主编艾伦·麦基坐在编辑室里,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掉的咖啡。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质量一般,像是用家用摄像机拍的。背景是一面纯色墙壁,可能是窗帘或床单。
一个人坐在镜头前,戴着黑色的巴拉克拉法帽,只露出眼睛和嘴。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看不出其他特征。
这个人用英语说话,但带着浓重的、似乎是刻意模仿的苏格兰高地口音:
“今天在爱丁堡发生的事件,是我们‘真正苏格兰自由军’送给伦敦统治集团和王室叛徒们的一份小礼物。”
声音经过轻微处理,有些失真。
“查尔斯·温莎,你这个沾满人民鲜血的寄生虫,今天只是让你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你的走狗代替你下了地狱,这是正义的彰显!我们警告伦敦的篡位者们:苏格兰的土地不属于你们!苏格兰的资源不属于你们!苏格兰人民的命运,更不由你们这些贪婪的窃贼决定!”
画面中的人举起右手,握成拳头:“为了爱德华一世以来所有被压迫的苏格兰灵魂!为了斯特灵、班诺克本、福尔柯克!为了每一个被夺走土地、被榨干血汗的苏格兰家庭!我们将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寸土地获得自由,直到最后一个英格兰士兵滚出我们的家园!”
然后,话锋突然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诡异的煽情?
“另外,查尔斯,你这个虚伪的懦夫。全世界都看到了你像条瘸腿野狗一样爬在泥地里的样子。这就是你们温莎家族的本质——华丽的袍子下面,只有肮脏和恐惧。想想戴安娜吧,想想那位被你们冷酷体制迫害致死的真正的人民王妃!她是英格兰的玫瑰,却凋零在你们的阴谋里。而你们,还在假装哀悼?呸!我们是她的崇拜者!今天的行动,也是为戴安娜王妃讨还的一点利息!”
录像到这里结束,全长1分47秒。
编辑室里一片安静。几个年轻编辑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一个编辑结结巴巴地说。
艾伦·麦基放下咖啡罐,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狂热的光芒:“这是什么?这是独家!是炸弹!是能让我们收视率爆掉BBC的核弹!”
“可是,主编,这明显是……”
“是什么?是恐X宣言?那又怎样!”麦基打断他,“苏格兰独立组织宣称对刺杀王储事件负责,还扯上了戴安娜!你知道这有多大新闻价值吗?全英国、不,全世界都会盯着看!立刻准备播出!放在六点晚间新闻头条,不,等不及了,立刻插播!就现在!”
“但是,警察和军情五处的人正在路上,通讯管理局可能也会……”
“让他们来!”
麦基挥舞着手臂,“新闻自由懂吗?我们有责任让公众知道真相!等他们来了,新闻早就播出去了!到时候观众只会记得是我们ITV拿到了独家!快!去准备旁白稿,找政治分析员,找历史学家,找SNP的人做反应采访!我们要做全程特别报道!”
“那……这个光碟本身?”技术员指着那张静静躺在桌上的普通CD-R光盘。外面套着个廉价塑料盒,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词:“礼物。来自苏格兰的叛军。”
“保管好,那是证据,也是我们的勋章。”麦基咧嘴笑了,“复印一份,不,复印三份,锁进保险箱。原件等那些官老爷来了,可以‘配合调查’给他们看看。但播出,必须现在就播!”
五分钟后,ITV苏格兰分部的节目信号被切断常规节目,插入紧急新闻片头。
主持人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屏幕上:“晚上好,我们中断常规节目,为您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本台刚刚收到一份自称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组织寄送的录像带,该组织宣称对今天上午发生在爱丁堡的查尔斯王子遇袭事件负责。以下是录像内容,请注意,画面可能引起不适……”
随后,那段1分47秒的录像被完整播出。
效果如同引爆了核弹。
收视率曲线瞬间垂直飙升,电话总机被观众打爆,ITV的新闻网站访问量激增到瘫痪。
社交媒体,虽然1996年还主要是Usenet和早期论坛,上相关讨论帖如火山喷发。
所有其他媒体BBC、天空新闻、各大报社——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紧急跟进,要求ITV提供录像拷贝或授权转播。
ITV一时间风头无两,艾伦·麦基在编辑室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不断接听来自伦敦总部高管的祝贺电话。
而在伦敦,唐宁街10号和白金汉宫,则是另一番景象。
通讯管理局的电话确实打到了ITV,但正如麦基所料,为时已晚。首相在办公室里对着文化大臣大发雷霆,而白金汉宫的女王私人秘书则直接打电话给BBC总裁,询问“为什么国家广播公司没有拿到这个独家,反而让ITV抢了先机?”——言语间的暗示和压力,让BBC总裁额头冒汗。
但更严重的,是录像内容本身带来的政治海啸。
……
伦敦,军情六处。
格雷厄姆看完了ITV播出的录像,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他面前坐着军情五处处长、反恐部门负责人,以及匆匆赶来的内政大臣。
“假的。”格雷厄姆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内政大臣问。
“录像里那个人,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我们监控苏格兰所有分离组织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个名称。这是现编的。口音不对,是故意模仿的高地口音,但用词和语调露出马脚,更像是在爱尔兰待过的人学的。内容更是扯淡——为戴安娜王妃报仇?戴安娜的死让苏格兰分离主义者同情?胡扯!他们巴不得所有英格兰人都倒霉!”
“但民众会相信。”
军情五处处长苦涩地说,“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戴安娜的。你也知道,她在苏格兰的受欢迎程度甚至高于英格兰。把刺杀王储和她联系起来,会煽动起一部分人的情绪。”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格雷厄姆敲着桌子,“刺杀本身已经够严重了,现在又绑上戴安娜这个情感炸药包。民众不会去分析口音和组织真伪,他们只会记住‘苏格兰叛军为戴安娜报仇,差点杀了查尔斯’。仇恨会被迅速点燃。”
内政大臣揉着太阳穴:“保皇党团体和右翼报纸已经开始动员了。”
“我们必须回应。”
反恐负责人说,“而且必须强硬。王子遇刺,侍从官殉职,如果政府再表现软弱,议会的不信任案下周就会摆在首相桌上。”
格雷厄姆沉默良久,问技术分析主管:“录像和光碟,能查出来源吗?”
“光碟是最普通的威宝牌CD-R,任何电脑店都能买到。包装盒是超市货。记号笔也是最常见的品牌。上面没有指纹。邮寄信封是标准商业信封,邮票是普通一等邮票,邮戳显示是从格拉斯哥中央邮局寄出的,时间是昨天下午,这意味着在袭击发生前,这盘录像就已经寄出了,他们早就计划好要认领。”
“预谋,而且是精心策划的、带着舆论战目的的预谋。”格雷厄姆闭上眼睛,“不是麦克塔维什那种野路子。是专业人士。和爱丁堡银行抢劫一样,太‘干净’了。”
“你怀疑是谁?”内政大臣直视他。
格雷厄姆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里闪过维也纳的刺杀未遂、凤凰会的内部清洗、墨西哥在危地马拉的行动、还有那些精准打击英国科技人才的“意外”……这些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一只若隐若现的手,在熟练地操纵着暴力、恐惧和舆论。
“谁重要吗?”他最终说,声音疲惫,“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拿出方案,老太太可等不及。”
这话说的大家一阵沉默。
……
苏格兰,因弗内斯以北三十英里,一处偏僻的湖畔小屋。
麦克塔维什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ITV的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那段录像。
屋里还有其他五个人,都是从爱丁堡银行抢劫后逃出来的核心成员。
“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一个叫罗比的年轻人嗤笑,“哪个蠢货起的名字?土爆了。”
“关键是他们认领了爱丁堡的刺杀!”
邓肯的兄弟伊恩·麦卡洛克红着眼睛说,“他们杀了埃利斯少校,还差点杀了王子!现在全英国都会认为是我们干的!军队真的要来了!”
“不是我们干的!”
麦克塔维什低吼,“我们他妈在躲藏!在数钱!谁有时间去爱丁堡搞刺杀?还拍录像?”
“那是谁?”罗比问,“‘高地自由军’就我们这几支队伍,谁不知道谁?没听说谁搞了这么大行动。”
“除非……”
伊恩迟疑道,“有人栽赃给我们?”
“他们为了英国更混乱,甚至发动起战争!”
这个猜测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不仅仅是被利用,更是被当成了替罪羊和诱饵。
“我们需要联系‘联盟’。”麦克塔维什下定决心,“问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们或者他们的‘朋友’干的。如果是……”他眼中闪过狠色,“我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了。”
……
与此同时,在格拉斯哥某处安全屋内。
莱因哈德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只有他和那个假扮“肖恩·麦科马克”的特工,真名叫科马克,九头蛇欧洲行动组副组长。
“录像播出了。”
科马克说,“效果比预期还好。ITV那帮人的贪婪帮了大忙。”
“爱丁堡的清理工作呢?”莱因哈德问。
“枪手已经通过渔船送到北爱尔兰,再从那里飞往波兰。白色货车和所有衣物都已销毁。步枪是三十年前从北爱尔兰偷运过来的库存,无法追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查尔斯的状态怎么样”
“吓破了胆。医院消息,镇静剂效果过后,他仍然情绪崩溃,反复做噩梦,无法正常交谈。短期内不可能公开露面。王室形象遭到重创。”
“保皇党和右翼媒体的反应?”
“如您所料,群情激愤。游行规模在扩大,要求出兵苏格兰的呼声越来越高。首相承受巨大压力。”
莱因哈德转过身,“苏格兰现在是个火药桶,他需要尽快拆掉引信。王室遇刺,内鬼疑云,民众愤怒,军队待命……每一步都可能导致全面失控。”
“那凤凰会那边?”
“弗里德里希已经吓破了胆,躲在法国庄园里不敢出来。他的大会破产,内部因为维也纳袭击事件互相猜疑。我们再通过渠道,把英国即将对他们进行‘反恐打击’的消息泄露过去。他们会收缩、会隐藏,但也会更恨英国人。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让他们互相撕咬吧。”
科马克敬佩地看着莱因哈德:“这一切都在计划中,长官。”
“计划?”
莱因哈德微微摇头,“科马克,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充分利用每一次混乱,把敌人的灾难变成我们的机会。英国人在北美、在危地马拉、在欧洲,给我们制造了那么多麻烦。现在,轮到他们尝尝家里着火的滋味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领袖说过,帝国的崩塌很少是因为外部的致命一击,更多是因为内部的不断失血和愚蠢的自我消耗。我们只是……帮他们加快了这个过程。”
“让苏格兰成为英格兰溃烂的伤口,让凤凰会成为他们不得不吞下的毒药。而墨西哥,将在北美安静地巩固我们的战利品。”
“这就是新时代的游戏规则。”
……
两天后,1996年12月27日。
英国首相在唐宁街10号门前发表电视讲话,面色凝重,语气坚定:
“针对查尔斯王子殿下的卑鄙恐怖袭击,是对我们国家、我们王室、我们所有人民的公然挑衅。政府绝不会向恐怖主义低头。在全面评估安全局势,并与苏格兰地方政府协商后,我已授权国防部,启动‘高地行动’。”
“即日起,部分陆军单位将进入苏格兰主要城市,协助当地警方加强安保,实施必要的交通管制和夜间巡逻,以确保公共安全,震慑恐怖分子及其支持者。这不是对苏格兰人民的惩罚,而是为了保护所有守法公民免受极端暴力侵害。”
“同时,我们已掌握确凿证据,表明近期苏格兰的恐怖活动受到了境外极端保皇主义组织‘凤凰会’的资金和煽动支持。该组织企图利用我国的内部矛盾,破坏联合王国的稳定与统一。我已指示外交部和情报部门,与欧洲盟友及国际社会密切合作,坚决打击这一跨国恐怖网络!”
讲话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出兵苏格兰!!!
将矛头指向凤凰会。
在唐宁街内部,这场讲话是激烈博弈后的结果。格雷厄姆提供了“来自墨西哥的、关于凤凰会与苏格兰分离势力勾连的情报”——虽然他知道其中必有水分,但此时他需要这样一个“外部敌人”来转移焦点,为出兵提供更“正当”的理由,也为了与墨西哥进行那场不得已的交易。
出兵的决定引发了苏格兰议会和SNP的强烈抗议,指责这是“伦敦的军事占领”,是“对苏格兰自治的粗暴践踏”。
爱丁堡和格拉斯哥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抗议示威,部分演变为与军警的冲突。
而在欧洲,凤凰会残余成员则感到末日来临。弗里德里希在普罗旺斯庄园里瑟瑟发抖,不断咒骂“英国佬的污蔑”和“内部叛徒的出卖”。凤凰会迅速转入更深的地下,但内部猜忌和内斗也因此加剧。
北美五大湖区,英国“托管委员会”的官员们接到了伦敦发来措辞模糊但意图明确的指令:缩减活动规模,避免与墨西哥控制区发生摩擦,“重新评估资源分配优先级”。
墨西哥外交官与英国外交官在第三国开始了闭门会谈。交易在沉默中进行。
……
墨西哥城,国家宫。
维克托看着BBC国际新闻对英国首相讲话的转播,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卡萨雷站在一旁,递上一份简报:“‘高地行动’开始了。苏格兰乱成一锅粥。凤凰会被公开点名,欧洲各国开始调查他们。我们和英国人的初步接触……对方态度‘务实’。”
“很好。”维克托关掉电视,“告诉莱因哈德,可以适当给英国人一点‘甜头’,比如一两个凤凰会无关紧要的据点坐标,但要慢慢给,吊着他们。北美那边的谈判,底线不能退,但可以给点面子上的让步,比如‘观察员’的数量可以减少几个。”
“明白。”卡萨雷点头,又问道,“苏格兰那边,麦克塔维什那些人……”
“继续观察,暂时不要接触。”
维克托说,“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也是各方关注的焦点。让英国人先去追他们,让他们在逃亡中积累更多的仇恨和绝望。等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再看看,有没有成为更好棋子的价值。”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不列颠群岛。
“一个分裂、内乱、疲于应付本土危机的英国,就没有多少精力来管世界其他地方的闲事了。”
“旧帝国的光环正在褪色,卡萨雷。而我们,要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把那顶沉重的王冠,从它布满皱纹的头上摘下来。”
“过程或许不光彩,但历史,”维克托转过身,眼中是冰冷的平静,“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
帝国的黄昏,总是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开始渗入黑暗。
“英国绅士,需要一群人来给他们刺激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