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11日,上午9时17分。
印第安纳州南部,“十字路口”东南方五公里,“屠宰场”谷地。
这名字听上去就不吉利。
像TMD的落凤坡一样。
意大利旅最后的预备队,第2狙击兵营残部、旅直属工兵连、以及拼凑起来的后勤警卫排,总计约四百人、七辆VCC步兵战车、四辆M60坦克,在贝尔托利尼上校近乎癫狂的命令下,离开了相对安全的防御圈,沿着73号公路支线,向正在激战的“十字路口”方向增援。
贝尔托利尼本人没有随队前进。
他留在指挥部,脸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电台面板。与本土的通讯依然中断,备用频道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
但半小时前,他通过野战电话线,勉强接通了右翼法军指挥所一个次要频道。
“我需要空中支援,杜兰德!现在!”他对着话筒吼,声音嘶哑。
然后又哀求着,“求求你了,看在我们关系的份上,帮帮我!帮帮我!!!”
如果是那强硬的,或许杜兰德会拒绝,但那哀求,让他有些不忍。
“卢卡,而且我的幻影需要维护,地面支援……我的正面也有压力。”
对方顿了顿,觉得兴许帮不了对方有些愧疚,最然后就开口,“不过,我会让我的炮兵向‘十字路口’以东可能存在的敌军集结区域进行一轮威慑射击,祝你好运。”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上帝与我们同在。”
“威慑射击……”贝尔托利尼挂断电话,狠狠一拳砸在木质桌面上,指关节破裂渗血。
他知道,自己其实被抛弃了。
英国佬、法国佬、德国佬,都在看着他死。
少一个人分配利益…
这不好吗?
他看了一眼指挥部角落里那台短波收音机,那是他私人物品,偶尔用来收听意大利本土广播,此刻正调到罗马国家电台频率,沙沙的杂音中,隐约能听到主播用急促的语调播报着,“国防部紧急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关于北美战事的未经证实消息正在调查……”。
“不能再等了。”贝尔托利尼对着地图,眼神涣散又猛地聚焦,“必须打通补给线,必须有一个战果,哪怕是小的然后,带着部队撤下去,哪怕背上畏战的骂名,也要保住这些种子……对,撤下去,向联军指挥部申请休整,就说伤亡过大,需要重组……”
他抓过野战电话,接通了正向“十字路口”推进的预备队指挥官,卡尔洛·马里诺少校。
马里诺是他军校同学,也是少数还愿意跟随他、并相对保持冷静的军官。
“卡尔洛。”
贝尔托利尼的声音异常干涩,“听着,你的任务不是强攻‘十字路口’正面,墨西哥人在那里防御坚固。你从‘屠宰场’谷地边缘绕过去,看到那片编号H-7的丘陵了吗?从它的南侧缓坡切过去,那里树林密,地形观察不良,或许是他们防御的薄弱点。插进去,然后从侧后方袭击‘十字路口’的敌军。不需要全歼,制造混乱,打开一个缺口,让我们的补给车队能冲过去一趟,哪怕只送进去一点弹药和医疗品,我们就有了后撤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里诺少校的声音传来,很疲惫,“明白,上校。侧翼迂回,H-7丘陵南侧,制造混乱,打开缺口,然后脱离,我会尽力。”
贝尔托利尼嘴唇轻抖,半响后说,“马里诺,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请你喝我珍藏的红酒。”
对面也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一言为定”。
上午9时45分,“屠宰场”谷地西侧入口。
马里诺少校从VCC战车的顶舱盖探出身子,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所谓“屠宰场”,是地图上标注的代号,源自早年这里的一个牲畜临时圈栏。
实际地形是两条低等级公路在此交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X”型。交汇点周围是相对平坦的洼地,长满半人高的枯黄牧草和灌木。
而洼地的东、北、西三面,则是高度在五十至八十米不等的连绵丘陵,山坡上覆盖着浓密的橡树和松林,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幽暗寂静。南面地势稍缓,但也被大片树林阻断。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西北方向流经洼地,在交汇点附近形成一个浅滩,然后折向东消失在山林里。
整体看去,这地方像一个大碗,碗底是交汇点的洼地,碗壁是三面的丘陵。
“安静得可怕。”马里诺低声对身边的军士长说。
他没有选择从更开阔但显然会被重点盯防的南面接近,而是严格按照贝尔托利尼的命令,沿着西侧丘陵的脚下,试图从H-7丘陵南坡摸过去。
这里的树林更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意大利车队以低速爬行。
打头的是一辆M60坦克,沉重的履带碾过林间的腐殖质和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后面跟着两辆VCC,车上搭载着半个排的步兵。
马里诺的指挥车在队列中段。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树叶腐败的气味,掩盖了机油和汗味。
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AR70步枪或伯莱塔M12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斑,每一片晃动的影子都让人心惊肉跳。
“少校,前面溪流浅滩,坦克可以通过,但步兵战车可能需要稍微绕一下找硬地。”耳机里传来头车坦克车长的声音。
“收到。坦克先过,建立对岸警戒。工兵探查水下和滩头。”马里诺回应。车队在溪流前停了下来。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大约只到膝盖。坦克轰鸣着缓缓驶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步兵们跳下车,在岸边散开警戒。
就在这时,马里诺眼角瞥见东侧丘陵的树林顶端,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狙击手?!”他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咻——轰!!!”
第一发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到来!
105毫米榴弹!直接命中队列末尾一辆负责断后的VCC战车!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车辆的碎片和里面士兵的残肢混合着泥土灌木向四周泼洒!
“敌袭!后方!找掩护!”马里诺的吼声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淹没!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如同预先丈量好一般,沿着意大利车队停驻的这条林间小道,从后向前,开始了精准而残酷的“徐进弹幕”射击!炮弹落点极有规律,间隔大约五十米,恰好覆盖了整个车队长度!
第二发炮弹在倒数第二辆VCC附近爆炸,破片横扫,几名正在下车的步兵惨叫着倒地。
第三发落在马里诺指挥车前方二十米处,爆炸的气浪将车体猛地掀得倾斜,马里诺被狠狠撞在舱壁上,耳朵瞬间失聪,只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
“倒车!离开炮击区!向东,冲进洼地!”他对着喉麦狂喊,嘴里全是血腥味。
东面是洼地,虽然开阔,但至少能暂时离开这致命的林间炮火走廊。
幸存的车辆开始疯狂倒车、转向,不顾一切地冲向几十米外的洼地开阔带。
那辆领头过河的M60坦克也慌忙掉头,炮塔徒劳地转向炮弹来袭的大致方向。
然而,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冲进相对开阔的洼地时,才发现,这里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嗒嗒嗒嗒嗒——!!!”
东、北、西三面的丘陵上,至少十几挺重机枪和数十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交叉的火力网瞬间笼罩了洼地!子弹如同钢铁的暴雨,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打在泥土里噗噗有声,打在人体上则是沉闷的撕裂声。
“反坦克导弹!十点钟方向丘陵!”一名车长尖叫。
只见东侧丘陵半腰处,几道白烟腾起,“米兰”导弹拖着尾迹直扑而来!
“烟雾弹!机动规避!”
幸存的M60坦克和VCC拼命释放烟雾,在洼地里做蛇形机动。
一辆VCC被导弹击中侧面,炸成一团火球。那辆过河的M60坦克炮塔连中两发RPG-7火箭弹,虽然未被击穿,但观瞄设备严重受损,机枪塔也被打哑。
“我们被包围了!四面都是火力!”
“下车!找掩体!建立环形防御!”
士兵们从燃烧或瘫痪的车辆里翻滚出来,扑向洼地里任何可能的凹陷土埂后,或者干脆趴在浅浅的溪水里。
但洼地里的掩体实在太少太浅了。机枪子弹打得泥土飞溅,迫击炮弹也开始落下,咚咚的爆炸声中,不断有人被破片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马里诺少校在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坑里,用望远镜向东侧丘陵望去。阳光刺眼,但他隐约看到了树林边缘墨西哥士兵的身影,还有那些不断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他们居高临下,火力配置完美,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中计了。
什么侧翼薄弱点,什么H-7丘陵南坡,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无线电!呼叫炮兵支援!坐标……坐标……”他对着身边的无线电员喊,但无线电员头部中弹,已经歪倒在一边。
“少校!我们冲不出去了!伤亡太大!”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士爬过来,手臂不规则地扭曲着。
马里诺看着周围。
他的部队在几分钟内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车辆和至少四分之一的兵员。
剩下的被完全压制在这片死亡洼地里,动弹不得。三面丘陵上的火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精准,开始重点清除那些还在顽抗的装甲目标和暴露的步兵小组。
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去。
他是军官,是这些士兵的主心骨。
“收集弹药!重伤员集中到那个低洼处!还能动的,以班为单位,向我靠拢!我们向东北角那个小土包移动,那里地势稍高,树木也多一些!建立最后防线!等待旅部救援!”他嘶哑着下令,自己抓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他知道救援可能永远不会来了,但他必须给士兵们一个希望,一个战斗下去的理由。
同一时间,西侧丘陵反斜面,墨西哥快速反应旅前线观察所。
埃米利奥·桑切斯少校,就是那位提出“内衣羞辱”计策的心理战军官,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营长点点头:“意大利人完全进去了。队形已乱,指挥似乎中断。”
营长是个脸色黝黑带着一道伤疤的硬汉,他对着无线电简洁下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洼地南侧边缘和那个溪流浅滩,防止他们从那里溃逃。迫击炮继续敲掉他们的重火力点和人员集结区。”
命令被迅速执行。
来自快速反应旅的精锐步兵小组,从丘陵的树林中现身,利用地形掩护,快速向洼地边缘运动,用自动步枪、霰弹枪和手榴弹,清理那些依托土埂或车辆残骸顽抗的意大利散兵。
北侧丘陵上,几辆加装了重机枪和自动榴弹发射器的M113装甲车轰隆隆地冲下缓坡,在洼地边缘展开,用凶猛的火力持续压制意大利人,并逐步压缩其活动空间。
炮弹和迫击炮弹仍然不断落下,但落点更加精确,专门针对意大利人试图集结或建立防线的区域。
洼地里的意大利军队被彻底分割成数个分块。
完蛋咯。
一被切割…
战场局势就不一样了。
上午10时20分,洼地东北角小土包。
马里诺少校身边聚集了大约三十多人,包括几名轻伤员。他们依托几块大石头和炸倒的树木,勉强构成了一个简陋的环形阵地。弹药已经不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但看到少校还在,还在指挥,还在还击,一股残存的士气支撑着他们。
“省着点打!瞄准了再开火!”
马里诺一边用步枪点射着一个试图从侧面迂回的墨西哥士兵身影,一边对周围的人喊,他的军服破烂,额头的伤口已经凝固。
一名年轻的上等兵,名叫保罗,来自西西里,他操作着一挺从损毁战车上拆下来的M2HB重机枪,独自一人守着一个方向。
他咬着牙,对着北侧一辆试图逼近的墨西哥M113装甲车进行长点射。
12.7毫米子弹打在装甲车上火星四溅,逼得那辆车暂时后退寻找掩体。
“好样的,保罗!”马里诺喊道。
但墨西哥人的狙击手注意到了这个火力点。
“砰!”
一声与众不同的清脆枪响。
保罗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出现一个破洞,红白之物从后脑喷出,他一声不吭地趴在了机枪上。
“操!!!”
“机枪不能停!”马里诺红着眼睛,对一个附近的士兵吼道,“你去接手!”
那名士兵犹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过去,推开保罗的尸体,握住机枪握把,继续向敌人可能出现的方位扫射,但准头已经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