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份《惠商恤商令》没有任何异议,并直言此法令施行后,三个月后,京师商贸环境必然会焕然一新,一年之后,两京十三省的官商氛围也将焕然一新。
大家都知周希旦是个耿直的人,他说话向来求实。
随即,众御史陆续发言,几乎都找不出毛病。
他们看到条例变法令后,便对这份《惠商恤商令》高度认可了。
最后,轮到了年龄最小的顾衍。
顾衍站起身,开口道:“下官对这则法令也无异议,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竟需六个月才能还完拖欠商人们的六十余万两银,是不是拖延的时间太长了?若户工二部结清商人银钱都需要六个月,地方上可能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下官觉得时限过长,有碍朝廷声誉!”
顾衍说出此话,三大阁老与两大部堂都纷纷皱眉。
六个月结清六十余万两银,要么显得朝廷穷酸,要么显得朝廷刻薄,但目前确实拿不出钱。
户部尚书刘体乾看向顾衍。
“顾御史,户部与工部也不愿拖那么久,也知丢脸,但当下确实没钱周转。若只是拖欠三十万两银,户部与工部凑一凑,七日内就能结清商款!”
“六月为期,已是户、工二部的极限了!”工部尚书朱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生无可恋。
顾衍看向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尚书,您刚才之意是,如果再补四十万两银,七日之内就能还清拖欠京师商人的商款,对吗?”
“你有方法?”刘体乾面带疑惑地看向顾衍,又道:“顾御史,类似削减官员俸禄、削减军费的方法,不必再言,完全不可行!”
顾衍微微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下官觉得有个地方能提供这四十万两银且不影响日常。”
“何处?”刘体乾与朱衡同时站起身问道。
京师各衙,户部最有钱,工部次之,其他衙门多还靠着这两个衙门拨款度日。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能一次性拿出四十万两银。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也都疑惑地看向顾衍。
顾衍朝着前方拱手,然后抬高声音,说出两个字:“内帑!”
唰!唰!唰!
此话一出,三大阁臣、两大部堂都诧异地望向顾衍,一旁的众御史甚至惊诧得全都站起身来。
顾衍太敢想了,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所谓内帑,即皇家私库,里面的钱财由皇帝自由支配,司礼监管辖,内阁六部皆无干预之权,更不知内帑到底有多少钱。
内帑之财有多项来源。
有金花银(江南等地专供内库的田赋折银,每年约一百万两银),内廷的皇田、皇店收入,贡品、罚没收入等。
立国之初,内帑之财还多用于官员俸禄,以及补充国库、支持军需、充当赈灾费用等。
但从成化皇帝开始,内帑便开始常态化掠夺国库。
如嘉靖皇帝,不拿钱当钱,拿钱当命。
他将太仓库银钱转入内帑只需一道口谕,但臣子若请求用内帑之钱转入太仓库救济,那俨然就是要了他的命。
如今的隆庆皇帝也没学好。
登基之后,直接是“以空札下户部强行索银”,即无理由索银用于自身花销。
官员谏而无用,再谏廷杖,三谏罢职。
目前的内帑虽被隆庆皇帝挥霍了一些,但存银百万两绝对还是有的,也符合顾衍所言的并不影响日常。
但是,要想从内帑拿出四十万两银,无异于虎口拔牙,无异于在隆庆皇帝的大动脉上插一刀。
……
户部尚书刘体乾望着顾衍,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
内帑不向户部吸血,他已经谢天谢地,根本没想过从内帑拿出钱。
工部尚书朱衡看向顾衍,道:“顾御史,你若是想用诸如‘内帑所储,皆为民力或历朝历代捐内帑以补国用皆为贤君之举’等理由,我劝你放弃吧!此法一众翰林官已使用多次,根本无用!”
朱衡曾尝试过多次打内帑的主意,但一两银子都没有要出来。
隆庆皇帝不爱理政,但却守财。
顾衍眼珠一转,道:“这次,我们不是要陛下捐,而是借,我们借内帑之财,有借有还,难道不能试一试吗?”
说罢,顾衍缓了缓后看向高拱,朝其躬身拱手,道:“不知高阁老可愿一试?”
高拱没想到顾衍竟敢如此大胆地将他设为第一人选。
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道:“哈哈……你有胆魄想出此策,老夫便有胆魄去试一试!”
高拱若都借不出,那朝堂百官将无人能借出。
张居正想了想,道:“肃卿兄,先恳请陛下捐内帑,捐而不行再借。”
高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众人。
“诸位在此等着,成与不成,老夫都会回来!”
说罢,高拱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宋纁等人望着顾衍都是一脸不可思议,没想到顾衍竟能驱使一名阁老向皇帝要内帑之钱。
其实,顾衍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也非使用了激将法。
高拱性格虽直虽烈,但并不莽撞。
首先,他认为顾衍之策有成功率;其次,他若能完美解决此事,他的地位便能彻底稳住,成为首辅指日可待。
当即,众人便坐在厅堂中等待起来,盼着有奇迹发生。
……
近一个时辰后。
高拱大步走进户部大门,众人连忙站起,出厅堂迎他。
此刻的高拱,迈着大步,挺着胸膛,就像一只在自己地盘来回巡视的大公鸡。
显然是成了!
“高阁老,陛下是不是同意了?”刘体乾焦急地问道。
高拱点了点头。
“是……是四十万两吗?”紧跟在高拱另一边的朱衡问道。
高拱摇了摇头。
“啊?那是多少?”朱衡面带惊诧。
户、工二部筹集三十万两银已是极限,若隆庆皇帝给的过少,七日之内结清商款依旧不可能。
“咱们不是只缺三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三两吗?陛下不愿多给一两银,并称下不为例!”
刘体乾与朱衡顿时长呼一口气。
“是捐是借?”赵贞吉问道。
“陛下说了,明面上是捐,但私下是借,两位部堂稍后写个欠条送到司礼监!”高拱道。
“欠条?高阁老,欠条不是应该您写吗?”
高拱两眼一瞪,道:“内阁有钱吗?吏部有钱吗?陛下只认户部与工部的欠条。放心,老夫与你们一起扛!此事算是暂时解决了,有时,还是偏方好使啊!”
听到此话,刘体乾与朱衡都感激地看向顾衍。
若非顾衍提出此建议,他们要被那群债主骚扰六个月。
……
片刻后,顾衍离开户部衙门,直接返家。
他有些疲累地望向禁中方向,喃喃道:“这不是朱家的天下吗?但朱家人对这个天下不上心,我该如何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