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预料的,他掌握了和自己一样的道术——盗行舍。
三十年前,他抓住了一头成名已久的灵君。那黄牛成精的搬山灵君跪地求饶,自己问询,却听那妖魔说,只一招,它便被自己徒儿打得筋断骨折,不能再战。
陈道衡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徒弟了。
他的才气平平,术法修行缓慢,符箓之道看不明白,不然,之前也不会三十多岁,还不入品。但如今游历归来,却有了令人骇然的剑法与肉身。
他仿佛无时无刻都能激活一股磅礴的巨力,如施展了【盗行舍】。
但是,盗行舍分明只能暂借。
除非他身边有什么大妖巨怪,能让他随时盗取力量。但是没有,他孑然一身,只有一把长剑。
那一天,河来郡地动山摇。
搬山灵君搅动了地脉。那一夜,巨震如狂龙翻身,城池塌陷,生灵涂炭。十七万生民,在睡梦中、奔逃时、呼喊间,化为泥土间的血肉。
这本是他该做的事。
道天默许五老纵横,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把柄”。事成,他得天道天功德,亦从此背负十七万条亡魂的业火。功德在身,业火暂伏。若有朝一日道天翻脸,功德一收,那焚身噬魂的业火便会瞬间加身,万劫不复。
这是他早知且认下的毒契,只是心里难安,一直拖延。
然而——自己这徒儿,替自己接过了这场功德……与孽债!
十七万人身死,他让自己展开小太虚困住那灵妖。然后,他拔剑铮鸣,一刃斩了灵妖。
只是,那灵妖魂魄抽离,竟在空中叩首,甚至有长出血肉的趋势!
站在忿怒天渊,自己这个徒儿看着自己,说——
“师傅,这灵妖身上有遮掩因果的秘术。徒儿有话想要交代。”
鹤玄真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凌冽的杀机,道:“九司被一头域外天魔掌控,它能够推演知道世间一切事。”
“我想杀了它。”
“您出去,一定要装作尊顺道天。勿思、勿言、勿虑,有机会,在那终南山掌教需要时,为其铺路……”
嗡——
随着那灵妖魂魄发出紫色的幽光,消散遁走,鹤玄真立刻闭嘴。
自己收起小太虚,功德立降,在那巨大的妖魔尸体前,鹤玄真跪下,得了正一品上清大洞经箓。
……
天空中,自己的浊影带着忿怒凝聚成一道五品火光。那是他藏在心里二三百年的怒火。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对于自己这种通晓道家前后的人,已经足以让自己想明白很多事。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和自己一条道途的弟子。
此刻。
三十年前跪下的道人,与那夜和毛神称兄道弟的青年,在陈道衡的眼中模糊,只留下第一次相见时,那一抹剑光,与一声温和的“莫怕”。
“可孩子啊……为什么是你?”
咔嚓——
一声脆响,整个小太虚与陈道衡一同粉碎,天光大亮。
樊玉衡目光看向天空。
随着陈道衡死去,丙火大道出现波动,阳火所属都弱了几分。
日头,少了几分火辣。而身后,淮水里尸气也愈来愈淡。当那几十万人被抽走尸气,也就不再是尸魔,杀了也没有功德。他们只需要等灵气,被啾啾一点点救回便好。
现在,只要一场雨。
一场结束天旱的雨,就可以断了道天褫夺功德的路!
那样一来,死去之人飘散的大量才气,至少有一半,天界取不走了。
自己,可以将那些才气送入鬼门。
送入……佛国。
这,是自己棋局的最后一笔了。
“鹤玄真、姜绕、郇虞……季然。”
“还有……呵,青柯子。”
“让我看看少年时的你,是不是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