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就那样直勾勾的站着,看着自己的手,两个水囊砸在了地上也浑然不知。
谢池渊起身,踉跄的跑了过去。
“你……”
谢池渊声音颤抖,他看到的,是一双漆黑的空洞,里面已经没有了眼睛。
黑紫色的尸斑爬满了黝黑少年全身,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妹妹……”
那布满尸斑的少年似是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他的脑袋歪向谢池渊,道:“你……替我……”
砰!
此刻,谢池渊牙关打颤,却是一屁股坐下,捡起地上的水囊。
直接仰头喝下!
他惨笑道:“没活路了。”
他不明白这个世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道门求不来雨?
百姓做错了什么吗?
汉人入境导致的大旱?可自己这一年来,一个汉人都没遇到!
“来,给。”
谢池渊将另一个水袋递给了黝黑少年,道:“喝了,死的痛快些……”
“嗯?”
让谢池渊没想到的是,那少年竟推开了水囊,道:“我要……回家……”
谢池渊愣住,看着少年踉跄走向矮墙。那里,已经有人翻过来了,人潮携带着血腥,朝着河滩冲去。
家?
谢池渊目光看向天地,南汉北唐,是众生黎庶的家。没有人会将自己的家,糟践成这个模样。
“是,天公不仁……”
谢池渊此刻仿佛看透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控制体内的一股气息。
他能感受到,那淮水中,有着浓烈的,自己可感知的那股气!
他起身,朝着淮水走去。
是那股气!
是那股气,导致的人喝下淮水便会腐烂!
而就在他踉跄到淮水边时,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幽叹。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名面容苍老的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谢池渊身边,满意的点头,道:“此灾劫,并非天道不公,而是天道至公。”
“人命中气数,自有天定。因果缘法,当从公论。大唐百姓此番应劫而死,以百万众,奉仙人之变。”
“此为大功德,来生自有福报。”
谢池渊看着老人,神色有些恍惚,却是道:“仙人?”
“什么功德?您……您能救救大家吗?!”
谢池渊语气突然激动,猛地跪下!
“求仙人抬手,救一救百姓!”
“自然。”
那老道声音温和,将谢池渊扶起,道:“我乃三宗五老之一,龙虎山陈道衡。”
“此番,便是来此救大唐百万生民,为我门下掌教真人,收拢一番功德。”
“好!”
谢池渊神色激动,道:“请您快救下百姓,莫要让官兵与他们厮杀了!”
“不是他们。”
老道的声音敦厚,看着谢池渊如看一块璞玉,笑道:“这些人命数已尽,今日当死。”
“而我来此,便是待众生应劫,化为腐尸除之。”
“如此,解数十万尸潮,救百万众生,以成升仙功德。”
“汝有慧根,可免遭劫数。”
谢池渊愕然,仰起头,看着面前仙风道骨,身材高瘦,气度非凡的老人,道:“为……为什么?”
百姓在眼前不救,非要等他们成了腐尸斩杀?
这是什么道理!!
“为因果缘法。”
谢池渊愣住,无法理解。
此刻。
瘦骨嶙峋的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哭喊着从他身边奔涌而过。
仿佛自己和老道成了透明。
“住手啊!”
“莫要向前!水不能喝!不能喝啊——”
官兵红着眼,哭喊着扑杀着灾民,却一个个的,都如陷入潮水的人,逐渐淹没无声。
奔逃的脚步、厮杀的哀嚎、喷溅的血水、飞扬的干尘……
一切都在他身边发生,激荡着他,淹没着他,却又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世界里,只剩膝下这一小块浸透血污的泥土,和那胸口一股无名野火。
他眼底发红,与老道对视:“缘法天定,不还是天要害人吗?!!”
“慎言。”
老道眉头微皱,道:“卑贱之身,埋没了你的才气。”
“且随我去。”
周围喧嚣的喊杀哀嚎,夹杂着人纵入水中的声音。
谢池渊眉眼低垂,看着脚下浊流拍打血水,勾出一抹惨笑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