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干枯的尘沙,扬起一片细密的,沾染着血腥的雾。
谢池渊站在矮墙后,任由那砂砾落在眼底都没有动静——他已经蒙了。
密密麻麻的褴褛人群,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迎着城墙上那射来的箭矢,任由身边的人一个个摔倒,也没有任何闪避。
甚至,谢池渊还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边矮墙,也出现了数百道人影。自己的两侧都有,更远的地方,则是被矮墙挡住了。
整个边境城墙,除了断南关附近,都是简单的矮墙。毕竟有淮水阻隔,大汉的军队不会直接横渡,在旱灾之前,淮水本就是当地百姓的取水地。甚至很多的矮墙都有专门留出的采水道。
哪怕是人已经饥渴到踉跄,走过这些矮墙也没有问题。
“射!!!”
嗖嗖嗖——
城墙上,百余人张弓搭箭,但箭矢的力道显然已经弱了下来。
前排的百姓看到身边倒下的同胞,身形一顿,然后俯下身子——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枯草般的躯体拽起,揽到胸前箍住。尸体的头颅无力地后仰,四肢垂落,成了一张歪斜的肉盾。
更多人照做了。他们捡起的不仅是尸体,还是一份希望,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下一刻,箭矢如期而至。
噗噗噗——
入肉的声音闷钝而密集。
那箭头钻进早已失去生命的血肉,有的洞穿射杀后方活人,有的留在尸身里。
没有惨叫,只有更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更踉跄却不肯停的步子。
血从尸体的伤口淌下,流到百姓紧箍的手臂上,温热黏腻,却很快被滚烫的空气蒸干,结成深色的痂。
炽亮的天光越来越滚烫,淮水的流淌声已经能够被清晰的听到,甚至另一侧的细雨声,也落入耳中。
一条淮水,分隔两种天气,却皆无活路。
此时此刻,人群已经来到了城墙下百米之外!这个距离,本应是弓箭威力最强的时候,但此刻的箭矢,竟然有时射中后,都穿不透血肉!
“怎……怎么办?”
“烽火点了吗?”
“点了,已经点了!”
此刻,城墙上的士卒手臂颤抖,一个个拉弓不满,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已经到了极限!
弓箭手从来都是精锐,但因为火灾的缘故,最精锐的一批已经前去救火救人了。留下的都是相对普通的士卒。
在之前射杀南田村百姓时,这些人就已经射了许久,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射出了至少二三十支箭!
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继续射击,刀都提不动了。
“可是!”
那说话的士卒指了指两侧,声音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绝望,道:“烽火……烽火太多了!!”
那领队的旅帅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僵住了。
整条边城,向东,向西,向着目力所及的尽头——烧起来了。
是烽火。
成百上千的烽火!
每一座高低不同的箭塔、烽燧、关隘,都在同一刻被点燃,爆发出浓烈的黑烟!
风吹来浓烈的焦糊味、松脂味……以及下方百姓身上的血腥味。
咯吱!
旅帅死死握着刀,低吼道:“下城楼!”
“拦住,必须拦住!!”
“这群……这群灾民疯了!!”
他的目光看向身后明显慌了神的士卒,低声道:“莫要忘了!”
“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在这附近州郡!”
“想一想!这群灾民若是都变腐人,他们会怎样!大唐会怎样!”
说着,那旅帅也不管其余人,直接提刀朝着阶梯走去,直奔人潮!
“死守!”
他最后甩下的声音,随着身上山纹甲铿锵作响!
百余将士神色逐渐变化,死死握紧了手中刀刃,炽热的阳光照耀,如若金甲重重。
“死守!”
“死守!!”
……
一名名将士随之而下,百余人站在人潮之前,摆好了阵型。
谢池渊趴在地上,生怕被士卒发现。
现在这个状况,他们已经不可能去筛查自己有没有喝水,一旦被发现,只有被一箭射死的可能!
他看不见墙外,但约莫静止了二十个呼吸,喊杀声骤起!百姓的惨叫与怒吼,与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让他浑身发抖。
谢池渊读过几年书,脑子比一般人灵光。
他明白双方都是为了什么。但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整年的大旱,其中的绝望是这些官兵无法理解的。
旱灾三个月之后,粮食已经颗粒无收,市场斗米千钱,百姓根本买不起!朝廷的赈灾面对举国范围的天旱,只能是杯水车薪。
半年时,已是“岁大饥,人相食”。如今一年,受灾的百姓至少已经死去了近半。这个数字若是以大唐的人口计算,是近乎百万。
之所以军队还未哗变,盗匪也不见太多,完全是因为大唐背后还有道门,能给国家提供一部分水源,以及强有力的威慑。
百姓,已无所谓死活了。在前日雨水的刺激下,他们只想要水,可以喝下去的水。
凭什么!
为什么!
问题在谁?百姓?不,百姓何其无辜?
在唐王,在诸位公卿?
不,也不是。唐王之前跪求降雨,直接跪晕在龙虎山,如今还在卧床,现在是太子执政!左丞相更是跪求上清宗请雨,整整五天五夜,活生生跪死,被抬走时,已经晒成了人干。
“嗯?”
此刻,谢池渊正自胡思乱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头!
他看到那黝黑少年站在了丘陵中,没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