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马蹄声里,十几人骑着战马,持着弓箭朝着河滩上奔驰而去!
谢池渊藏在山坡后,死死盯着那十几名骑马士卒,却微微松了口气。
那些士卒,都追向了南田村的人。现在,那黝黑少年还在丘陵中穿行,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当他出现在河滩平原后,那些官兵都已经在另一个方向追杀南田村的人了。而他正可以借着这段时间取水!
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溜进丘陵!
此刻,那追出的士卒都在嘶吼咆哮!
“停止饮水取水!”
“停止饮水取水!”
“饮水者腐!”
“腐人,杀无赦!!”
……
那追出的士卒神色带着一抹慌张,眼中血丝发红!这些人怎么还敢来取水?!
这淮水,喝不得!!
在天地大旱开始时,第一时间就有人来淮河取水。但这淮河的水,喝下之后人的身体会长出尸斑,快速腐烂。那是一种无比诡异的腐烂,人还活着,但肉体却像是死了,会一点点的烂掉。
最关键的,是这种腐烂具有传染性。沾染上的人也会死。
道家说,这是淮水通了阴间,大旱之年死人多,鬼气入了河,人沾之则腐。为了避免传染,引发国内大范围的瘟疫,一旦发现腐人,杀无赦!
但是,这些有着最低淡水供应的士兵不知道,人渴到了极限,就不是人了。尤其是前些日子,他们尝到了可以喝的雨水。
此刻!
那河岸早已干裂成一片片翻卷的土壳,只是距离干裂土地不远处的淮水,却依然激荡着浊流。这诡异的现象好似是有看不见的东西,禁止任何湿气沾染大唐的旱土。
几十个村民正趴在河边,用破陶罐、竹杯、水囊……不断装着浑浊的河水。
有些实在忍不住的人,直接将头埋进水中,贪婪地吞咽着。
所有人都嘴唇龟裂眼睛深陷,肋骨在破布衫下根根可数。
“杀!!!”
而马蹄声,在此刻已经追近到了百丈!看到百姓已经开始饮水,唐军士卒的眼底带着不忍与恐惧!
吱嘎——
为首的伍长怒吼,张弓搭箭,对准了百姓!
嗖嗖嗖!
“官兵!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趴在河边的人们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弹起,拼命抱着陶罐等盛水物件奔驰起来!
他们像被棍子捅开的蚁群,朝着干涸的丘陵、稀疏的枯树林、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四散奔逃。
脚步踉跄下,有人摔倒了,倾没了河水,竟不愿离开,冒着危险再度去盛水!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后背中箭,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出去,张着嘴却哭不出声。
一个老头跑得慢了些,被一箭射穿小腿,倒在龟裂的河床上,哀嚎着朝着远处爬。
马蹄踏起干粉般的尘土,弓箭不断射杀着那些逃散的人群!
“小心!”
“这里!!!”
唏律律——
一匹马停在了妇人身边,旁边伍长看着那停下的士卒,怒道:“停下做什!”
“快追杀!”
“莫要心软!!半年前,因为这些腐人,一个州郡死了整整三万人!!”
“有孩子!”
那停下的士卒却是翻身下马,他看抱起那干瘪瘦小的婴儿,朝着身后道:“这里有个孩子!”
“他肯定没喝河水!”
“你!”
伍长一愣。
阳光下,年轻的士卒怀里那襁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一团浸着汗渍与尘土的灰败粗布。
布团微微起伏着,里面那张小脸瘦得只剩一层蜡黄的皮紧绷在颅骨上,显得眼睛大而骇人,正直勾勾地望着天。那眼睛眨动的频率极慢,仿佛每一次都耗尽了力气。
他瘦小的手从襁褓边缘滑了出来,手指蜷缩着,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呃呃呃——”
突然!
那妇人的尸体哆嗦着站起来,晃晃悠悠道:“我……给我孩子!”
哒哒哒!
那伍长纵马,长弓一收,手中长刀一甩!
噗呲!
登时将那妇人斩首!
她的头颅飞旋落地,身子上浮现出了青紫色的尸斑。明明才刚刚被射杀,却犹如死了数天般开始流脓腐烂。
伍长打马看向那士卒,呵道:“上马!”
“先回去,我那儿还有剩的水,喂给他!”
年轻士卒眼神一亮,道:“是!”
……
射杀、惨叫、求饶……
几十人聚集起来取水,逃跑的时候却是分散开的。这样才有机会逃回去。如果一开始就分散,那么只需要点对点,一个人都难活。
纵火将大部分士兵引走,再聚集取水,让剩下的士兵聚集。逃跑的时候再分散逃跑,让士卒应接不暇,是最有机会逃生的方式。
咻——
嗖嗖嗖!
此刻,城墙上一百多人朝着人群射箭,但因为人们跑的分散,最终还是有三十多人逃回了城内。
而那十几人骑着马,一路激荡起烟尘,继续追杀出去。
水,不能喝!!
谢池渊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绝望,那水喝了,还是会变成腐人!
为什么!
昨天那雨水分明是淮水,为什么现在又不能喝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兄弟,那黝黑少年仰头灌下大口的河水,提着两个水袋子顺利冲入丘陵,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封门!!!”
“快封门,求援!!!”
此刻,那刚刚冲出去的十几骑却折返了回来,一个个脸色惊恐!
谢池渊看向身后,透过自己两人翻越的残缺矮墙,他直接呆在了原地。
视线里腾起烟尘,人影绰绰。
那不是军队,是一片缓慢移动的枯树林。
数以千计的人拖着脚步,在滚烫的大地上向前蠕动。他们大多拿着豁口的柴刀、磨尖的犁头、干枯树干……所有这些,都被一只只骨节嶙峋的手死死攥着。
他们衣衫褴褛,布料被汗水血污浸染成模糊的灰褐色,紧贴着根根凸起的肋骨。每个人嘴唇无一例外地干裂翻卷,布满血口,许多人脸上皮肤因暴晒和脱水而大片龟裂。
所有人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种被生存本能熬煮到极致的执着。
这一段城墙上的边军已经慌了。面对多出几十倍的百姓,他们这些人,拦不住。
任由他们杀,还能杀多少?
更多的人,都会翻到城外,奔向淮水!
谢池渊也脸色发白。
他明白了,前日那场暴雨,那场能喝的暴雨,让所有人都等不了了。人的生死,在一年大旱中,已经到了极限。
暴雨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所有人,生的火苗。
“可是……”
谢池渊只觉得寒气直透天灵盖!
“淮水不能喝!!”
若是这些人全部都喝了淮水……
便都会化为腐人!
如此多的数量,将会化作……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