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暂时还没有明显的后果,但从事后看,陈文康的感知还是对的。只不过,当时大家还没有发现就是了。
这一战半年后,明军在北方发动全面攻势,兵出陇右,准备完全切割吐蕃和草原上各路元军之间的关系。同时还派兵前往辽阳行省方向,讨伐纳哈出。
西北地区的大规模战争其实结束的比较早。明朝刚建国的时候,徐达统帅的明军主力就在河西一带和王保保率领的元军主力决战,并将其击溃。此后,西北地区已经无甚大敌。
但是,元明双方在这里的行为,都十分抽象,导致当地遭到了极大破坏。
从唐朝开始,西北地区的气候日渐干冷,生态退化。汉朝的时候,这里还有大泽,当地的主要出产之一还是鱼,但到了唐朝,已经有不少“黄沙”的意向存在了。而到了元明时期,气候进一步恶化,导致沿线的生态愈发脆弱,能养活的人也减少了。
此外,原本作为西北生命线的商路,从唐朝之后,也日渐衰落。唐朝之后,沿线的各大帝国,几乎同步陷入了衰落和瓦解状态。唐朝之后数百年的“继业者战争”不说,在波斯-两河地区,也开始了军阀混战的局面——虽然罗马人天天骂波斯人是二道贩子,但再怎么说,波斯人、乃至后来维持着哈里发的帝国的阿拉伯人和阿拉伯化波斯人,至少还是个比较称职的二道贩子。维护国有道路、组织商队这些事情,沙阿和哈里发们都会去做,属于当地数千年的传统了。所以,宰客归宰客,至少商路还是畅通的。
而黑衣大食瓦解之后,出现了比二道贩子更让人头大的情况——那就是一群二道贩子。而等到萨曼王朝作死,去给西域的回鹘系政权传教,引起了突厥人的入关狂潮,连这种二道贩子生意都难以维持了。突厥军阀甚至懒得进行面子工程,开始进行物理上的宰客行当。陆路的风险,甚至已经远超变幻莫测的海洋,使得大家宁可走海上通道。这一道路也就迅速开始衰落。
而丝绸之路的进一步衰落,又导致沿线更加穷困,难以维持稳定的政治形态。这种结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让有雄心的人都对于形势无可奈何,和商路的衰落形成了不断下坠的恶性循环。最后,波斯人的文化本身,都愈发“野蛮”。
伊儿汗国解体之后,连帖木儿这样的杀星,在波斯地区都算是大善人,因为他至少讲道理,而且在试图维持统治。等帖木儿汗国也瓦解之后,这边就真的只剩下抽象野蛮人了。
再之后,波斯人几乎都得依靠土库曼人,或者土库曼化的波斯人,才能实现重新统一。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嗜杀成性的家伙。哪怕比较“有文化”、被一些人视为正统的萨法维王朝,也是个热衷于酷刑、折磨、乃至食人的行为艺术,让奥斯曼苏丹和莫卧儿大王都绷不住的神奇组织。只能说,这种环境和商路变化的影响之深远,可能都超出了人们的简单想象。
在塞里斯地区,情况也一样。元朝虽然暂时实现了“统一”,但在西域却连形式上都难以做到。察合台汗国从元朝建立开始,就和忽必烈一系关系不佳,双方多次发生战争。所以,沿途各地,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卷入战争。再加上,金帐汗国为了竞争商路,主动经营,使得那边新出现了一条“草原丝绸之路”。
这条道路反而要比常规商路更近,所以在当时,也分走了不少商队。他们从大都出发,直接就经过和林去罗斯地区了。最繁华的时候,在强力的月即别汗的治下,草原商路反而更加稳定,沿途的城市也快速发展起来,萨莱居然比波斯诸城都要大了。传统商路城市的困境,因此愈发加深,河西地区当然也不能免俗。
更严重的是,元末的战乱几乎把这里夷为平地。王保保跑过来的时候,因为带来的军队规模庞大,远超所能承受的极限,于是元军四处劫掠,几乎把周围的平民杀光。朱元璋得知之后十分愤怒,特意要求徐达一定要把王保保部的头目都干掉。不过徐达实际上还是手软了,最后也没有真去执行。
更让人无语的是,除了元军之外,明军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屠戮民众。
在河西,明军的表现不像是收复故土,倒是像来劫掠的。洪武二年明军西进的时候,一度前进到河州。但大都督冯胜宣称这里是化外之地,没法守,就下令焚毁城楼、仓库、房屋等建筑,把百姓全部掠走。毁城和强制迁徙导致大量人口死亡,一年后明军重新回到这里,发现“自洮河至积石关,三百余里,尸骨遍野,人烟一空”。都指挥使韦正报告说这里:“城邑空虚,人骨山积”。由于周围破坏太严重,连粮草都找不到,韦正等人只能吃野草为食,采集木头修缮城市。普通士兵就更加饥饿,都觉得日子太苦待不下去。结果,一贯士气高昂,逃亡很少的明军,居然一夜就逾城而走七百多人。
元军本来在甘州有所经营,新修了城池,营房,仓库。冯胜攻占甘州之后,说畏惧“回鹘兵马”,下令把这些建筑连同元军转运集结来的粮草二十万石,连同各种其他军需物资,一并焚毁。宁夏、西凉、庄浪三城,也一起废弃,只带走可以行动的牲畜和人口。结果,返程途中,不断有人倒毙身亡,明军士兵饿着肚子也不去吃尸体,甚至还坚持背着尸体一起回去,结果很多士兵也饿死,一路都是因此死亡的军士。冯胜一概不问,回去之后,甚至获得了奖赏。
实际上,“回鹘兵”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当时人所说的回鹘势力,一般就是指察合台汗国。但当时,东察合台汗国已经因为弑君陷入内乱,最大的权臣哈马鲁丁正在和西察合台的“驸马”帖木儿,在中亚、西域那边打拉锯战,怎么可能还有精力顾及遥远的河西。而其他势力,甚至连给明军惹点麻烦的实力都没有。所以,这个理由肯定是随便找的。
后来,有人把事情捅上去,朱元璋知道之后,追夺冯胜券诰爵禄,贬为庶人,也拒绝再给军官们赏赐,只给参战士兵奖励。冯胜抢来的牲畜,也分给民众饲养。然而之后,冯胜东山再起,发现有人把自己的骆驼养死了,就追索骆驼的骨骼。养骆驼的人没有保存这东西,就派官吏逼问,以至于有人卖了儿子去换骆驼骨头的。
虽然冯胜经常干这种不知什么目的的事情,令朱元璋十分愤怒,但还是一直容忍他。到了洪武二十八年,因为蓝玉案发,才终于找借口把他清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