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内部政治形势的变化,给这些商人,也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像南洋活跃的陈氏一族,就是在唆都势力衰落之后才崛起的,而孙氏也“恰好”和他们是同一批人。在孙十万所说的祖先传奇故事里,那几个出场过的蒙古军官,都是畏兀儿将领阿里海牙的手下。相反,和他们关系不佳的几个“反派”,要么可以追溯到唆都等人,要么是当时进驻过福建的军头,比如汉世侯董文炳的手下。尽管大元政局瞬息万变,这些人的靠山都陆续倒台,但大家的派系区分,却延续了下来。
另外,不止他们这些本地商人的势力发生了变化,外来的商人同样如此。比如波斯人,就先后来了好几拨。后来组建亦思巴奚军的那些波斯人,就是元朝中后期,才逐渐迁徙过来的。
孙十万说,虽然不少汉人,经常喜欢把所有色目人都视为同一种,给他们强行套上一些标签,但实际上,色目人和色目人的区别,甚至可能比色目人与汉人还大。哪怕是具体到波斯人,他们内部的各种派系、团伙,也一点都不少。就和其他国家的人,经常把所有汉人、甚至更大的“桃花石”都当做同一个标签一样,可能大家在看待不熟悉的群体时,都容易犯这个错误吧。
在泉州称王称霸的波斯军头,也是这种例子。虽然都是波斯来的,但他们对于“老前辈”蒲寿庚家族,明显也没有多尊重。在元朝后期,蒲氏一族实际上已经成了“清流”——虽然地方上还有一些社会影响,甚至还在坚持捐钱给官府来维持身份,但已经在朝廷中央失去了影响力,混成了普通地方士大夫了。
而这个时候,元朝中央各个派系,已经开始频繁且赤裸裸地进行政变和内战了。所以,对于蒲氏家族这种“旧版本”的人,不管大都那边的军阀,还是地方上的波斯、阿拉伯军头们,都看不上眼了。
这些新一代波斯人,也逐渐懒得像蒲寿庚一族那样,还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汉语汉字、精进文化水平、和当地士大夫搞好关系。相反,因为手头有兵,所以他们一向飞扬跋扈,也不在乎自己得罪了多少人。当然,这样一来,他们拉仇恨的速度和能力,也就远远超过了蒲氏。还不到一代人,就被大家联手消灭掉了。
这些波斯人覆灭的时候,蒲氏一族倒是跟着一起倒霉了。这会儿,不管是平民还是官员、士绅,都已经到了听了波斯就心烦的地步。元军攻入泉州之后,就对波斯人进行了一场颇为彻底的清算。而后来明军打进来,甚至还不嫌够,又清了一遍剩余的色目人。能让元明双方都视为死敌,只能说得罪人的能力也是够厉害的……
在这个过程中,蒲氏也成了重点打击对象。尤其是明初这一次,几乎是被连根拔起。
可能是因为物伤其类,孙十万等人对此还是有点同情的。
之前接触的时候,他也颇有“雅兴”,经常摆起茶具,就和紫帐汗国方面的人讲古,而且其中特别喜欢和郭康聊——因为脱欢等人知识面不如他,朱文奎倒是读书比较多,但聊到元朝历史容易情绪失控……结果就只能找郭康了。
在孙十万等人看来,蒲氏和亦思巴奚军的那些人,不能说是一伙的。到元末这个时候,虽然还有些官职,但其实已经不在权力中心,没有什么威胁了。直接把这些踏踏实实做生意的士绅给一刀切了,有点太冤枉人。但郭康认为,人家打的就是这些做生意的士绅吧。
朱元璋家族祖籍金陵句容,祖上自元初,就被划为淘金户,每年要向官府缴纳黄金抵扣岁赋。但元朝的制度颇为奇怪,淘金户与其说是职业,不如说实际上就是规定了交税方式的人群。不管当地有没有金矿,淘金户都必须以黄金的形式去缴纳赋税。在句容当地,就没有金矿,因此他家人对元廷很是不满,不知道当官的都是怎么想的,给这边的人派这种任务。
不过,朱元璋一家都很老实本分。因此,为了完成每年的任务,就特意跑到其它地方淘金或购买黄金,然后再交付于官府。
到了朱元璋祖父朱初一的时候,句容周边地区,连购买黄金都很难了,因此只能背井离乡,带着朱元璋的大伯和父亲从句容逃了出来,来到泗洲盱眙县。朱元璋祖父死后,朱元璋的大伯又迁到了钟离县,朱元璋则父亲先是迁至五河县,后又追随其兄徙至钟离县。这一路上,朱五四生了三个儿子,二子、三子出生在五河,四子朱元璋或出生在五河,或出生在钟离之东乡,各种资料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这一带地区并不繁荣,不过冈阜交错,地广人稀,而且多有矿山,盛产黄金。特别是大巩山一带,自古就是采金之地。朱家都流落到这里了,还在给朝廷淘金呢……
在这一路求生的过程中,对他家盘剥最直接、影响最大的,恐怕都不是地主,而就是倒卖黄金的商人。他要是对商人有好感,才奇怪了吧。
在郭康看来,他们老朱家甚至老实到了有点窝囊的地步。还有一些细节,比如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据说在当时,元朝官府有个奇怪的习惯,要求汉人都用尽量简单的名字。结果,他们一家虽然有大名,但通用的户口姓名,居然真都是数字……
在当时,朱家的条件虽然不说富裕,但通过淘金和种田,已经有了一些改善。朱元璋小时候,除了大哥留在家,二哥三哥都入赘出去了,显然就是为了搞点钱回来。但到他这个时候,不但不需要入赘,父母还帮他说了亲事。
原来这时候,朱元璋给村里一个严姓地主放牛时,泡上了严家的小姐。正好这时候,老朱家状况有了改善,就帮他把亲事定了下来。能和地主通婚,可见这会儿他家的经济情况还是比较宽裕的。但就算这样,还在给大元交税,还在用官府提倡的方式取名字……
要是说元朝以淫威压人,迫使百姓遵从吧,那同时代、甚至同地区,其他很多人就根本不管这个。毕竟以大元的管理能力,想要摆脱官府户籍约束不要太简单。只能说,他家真的算是大元基本盘了。大概属于统治者最喜欢的那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