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关节泛着失血的青白色。
这里是一处被临时征用的庄园偏厅——如今是他的指挥所。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遍布断壁残垣的赫塔郡城，寒风卷过残破的街道，吹起尚未清理干净的灰烬和碎布片，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陈腐气钻入鼻腔。
胜利的喧嚣早已远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琐事和令人窒息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作为联军实质上的领袖，取得胜利之后，他的政治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沉重的责任。
安抚受惊过度的居民，维持摇摇欲坠的治安，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收敛骸骨、扑灭零星反抗...每一项都牵扯着巨大的人力和心力。
更要命的是，关于赫塔郡权力真空分配的正式赦令，迟迟未曾送来。
从那座可怕的巨堡倒下之后，那些在战争中或多或少保存了实力的贵族们早已按捺不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开始轮番上门试探，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对赫塔家族留下的优质资产的渴求与贪婪。
是啊，大战得胜，自然要论功行赏。
可是，没有得到来自帝国中枢的许可之前，他又怎么能越过帝国行政体系的权威，向人做出承诺呢？
“索耶男爵，您应该很清楚，那位大人的下属仍然在这座城市中活跃，多余的话还是请您收回去吧。”
以内务部做挡箭牌，打发走又一位前来试探利益分配事宜的贵族之后，帕里斯几乎是瘫坐回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橡木椅里，后背紧贴冰冷的椅背，试图汲取一丝凉意对抗脑髓深处的灼痛。
他闭上眼，憔悴的面容被疲惫的阴影笼罩。
“艾米莉...我好想你...”
他累了，而且想女儿了。
然而，还没等他花费更多的时间思念留在白桦镇，正处于沉睡中的女儿，刚刚合上的那扇胡桃木门便被干脆利落地推开，带进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凛冽气流。
一位骑士大步踏入，黑灰色的帝国制式铠甲覆盖全身，护肩处的金蔷薇徽记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斑。
“子爵阁下，我来向您通知一件事——”
斯泰尔站定，虚虚一礼，声音低沉而直接。
“贝莉娜殿下不日将亲临赫塔郡进行巡讲，请您即刻着手做好全套接待准备。”
帕里斯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捏紧了扶手，涩声道。
“斯泰尔大人，目下赫塔郡一片残破，街道堵塞，流民遍地，连一处像样的落脚点都难以收拾出来...”
“殿下来此，实在是...”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十分明显，战争的影响没有那么容易被抹平，眼下实在是无力接待一支皇女的巡讲队伍。
面对帕里斯的话，斯泰尔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颔首。
“您放心，我家殿下向来务实，对赫塔郡的难处心知肚明。”
“她此行巡讲之余，同样调拨了大批粮食、御寒物资及工程器械随行，以解赫塔郡的困境，而且——”
他顿了顿，直视着帕里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您应该也能猜到，我家殿下此来赫塔郡，究竟是为了谁。”
帕里斯怎会不知？
三皇女贝莉娜·贝尼斯特那如利剑般锋芒毕露的野心，早已在贵族圈中流传。
而乔恩·阿波罗尼亚，这个如彗星般出现，在赫塔郡搅动风云的年轻人，不可能不会被她关注——站在他面前的斯泰尔骑士便是明证。
思及此处，他抬起手，重重揉了揉酸胀刺痛的太阳穴。
再抬头时，那张憔悴但威严更甚的面容已然收敛了所有疲惫与犹疑，重新凝聚起作为联军领袖的沉稳。
“既然如此，请您放心！”
帕里斯的声音陡然拔高。
“抵抗联合上下，必定倾尽全力，确保殿下巡讲顺利圆满。”
“每一处细节，每一项安排，都将体现我们对帝国、对三皇女殿下的最高敬意！”
得到帕里斯的承诺之后，斯泰尔微微点头。
“如此便好，那么请容我告退。”
随后，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七皇女塞西莉亚派来联系乔恩的女官伊芙琳，一个是二皇子哈维派来支援抵抗联合的骑士队长欧德拉。
见到两人，他微微一怔，但并没有停留，只是颔首致意后便径直离去，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寒风卷着雪沫趁机钻进温暖的偏厅，伊芙琳裹紧了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缀着银貂毛边的深紫色天鹅绒斗篷，长睫低垂，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接着她看向旁边铠甲上还沾着未化雪粒、神情略显局促的欧德拉骑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欧德拉骑士，真巧，您也是来通知帕里斯阁下主君将要来访一事？”
空气里弥漫着的微妙气息似乎为之一凝。
欧德拉被这直白的点破弄得更显尴尬，那张原本光洁无暇，但在数日征战后，被北境风雪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迟疑了片刻才硬着头皮点头。
“正是如此，难道您也——”
“正如您所想。”
伊芙琳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仪态优雅无懈可击。
她向前一步，对着偏厅内做了个流畅的邀请手势。
“帕里斯阁下想必此刻正需统筹各方讯息，不如我们一同入内，面见阁下？”
“也省得阁下再费神多听一遍类似的通报。”
欧德拉看着伊芙琳那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比起对方的坦然，他作为一个刚来这里就丢了大脸的失败者，面对这种场面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但他终究无法拒绝这份合乎礼仪的提议，只能收敛起那份不自然，微微欠身，展示出身为骑士的绅士风度。
“当然。您先请。”
厚重的胡桃木门再次被推开，帕里斯几乎是立刻拔直了腰背。
他的视线扫过两人，尚未交流，就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看来...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
“伊芙琳女士，欧德拉骑士，请坐吧——”
——
月光如碎裂的银箔，透过高窗斜斜洒入格伦特庄园主宅二楼的小会议室。
窗外隐约飘来学徒与骑士们酒酣耳热最后的喧腾，带着麦酒、烤肉和胜利的余味。
而乔恩则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着深海般的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