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号,下午六点。
经过众人连续两天连轴干下来,院子彻底换了副模样。
地面的坑洼全部填平,院里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靠左的围墙根儿新搭了一溜车棚,石棉瓦铺顶,底下宽敞的能塞得下十多台大车。
此刻六台卡车一顺排开,车头冲外,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傍晚的天光。
大门正对的四间仓库外墙都翻新了一遍。
最左边那间门口钉着块木牌,黑漆写着“北国运输服务部”。
隔壁那间最大的仓库门上另有一块牌,红漆写着“服装代工组”,门里头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隔着门板都压不住那股躁动。
屋里新刮了大白,屋顶吊着几盏大功率灯泡,把八十平米照得透亮。
十台缝纫机分两排摆开,每排五台。
每个机子旁边各配一张大桌子,桌上摞着裁好的布料、线轴、剪刀,摆得十分有序。
靠墙打的货架上,半成品和成品分门别类摞着,井井有条。
墙上还钉了块小黑板,白粉笔写着各组进度和排名,头一名李英组后头画了个红圈,格外扎眼。
最末一栏写着——距交货倒计时:还有二十一天!
李英攥着把小剪刀,在最前排来回巡视。
她是张景辰亲自点的质检组长,手里把着最后一道关。
走到一台机子跟前,她拎起刚缝好的上衣,就着灯光把领口翻过来,眯眼瞅了几秒,拿红笔在领口内侧画了个小圈:
“这件衣服得返工!领口包边太松了,下次注意。“
“好..好的英姐!”
挨说的小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脸腾地烧红,赶紧接过去,低着头拆了线头重缝。
黄大娘坐第一排头一台机子,脚下踏板踩得飞快,哒哒哒跟打鼓似的。
她旁边坐的是小丽,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剪着线头,却越急越剪不利索,剪刀在手里打了个转,差点戳着手背。
“别急!手稳住。”
黄大娘脚底下不停,嘴上也不闲着:“你越慌,那线头越跟你作对。它又不咬人,你怕它干啥?”
“嗯!”
小丽深吸一口气,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一剪刀下去,线头齐齐断了。
另一边,王婶子一边踩机子一边跟旁边周姐搭话:“你家那口子,这两天没跟你急吧?”
周姐头也不抬,手上活儿不停:“我现在赚得比他多,他敢急?昨晚上还主动给我打了洗脚水呢。”
“啧啧,挺有眼力见儿啊。”王婶子笑着说:“比我家老王强。”
“我按黄大娘给我出的主意,一个月给婆婆十五块钱,让她帮我带小孩儿。”
周姐说着,自己都笑了:“没想到那老太太可乐意了,现在天天抱着我儿子到处串门。”
黄大娘接话:“呵呵,你看,照我话来的吧!”
“是呗,现在自己能赚钱了,在家里说话都敢大三分。”周姐此刻一脸的红光,跟第一次去张景辰家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这话像投了颗石子进水里,引起了周围的共鸣: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家男人现在也天天对我嘘寒问暖的,关心得不行。”
“就是就是,现在都主动给我刷锅了……”
新来的八个小工坐在一旁,手里活儿没停,耳朵却都竖得老高,一脸羡慕地听着。
张景辰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满意。
屋里新来的那八个小工,清一色的年轻姑娘。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而且大多数是没成家的,唯一一个成了家的也没有孩子。
给王富贵、二驴这帮年轻的小伙子都馋坏了,主动要求加班,撵都撵不走。
这个主意还是黄大娘从周姐的事儿中得到的启发——她前两天专门找张景辰说:往后挑人尽量挑年轻的,学东西快、手脚利索,没孩子就没拖累。
眼下一看,果然不假。
十六个人流水作业,比早先八个人各干各的,快了两倍都不止。
“看啥呢?”身后传来马天宝的声音。
张景辰回头,见马天宝正擦手上的油污,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的筋腱绷着。
“车都检查完了?”
“完事儿了。”
马天宝往院子左边扬了扬下巴,“车查完了,底盘、刹车、油箱、轮胎,全部过了一遍。
明天四台车全发。”
张景辰顺着他的目光往车棚那边看。
车队的司机各自忙活着:二驴踮着脚擦挡风玻璃,一边儿擦一边儿往屋里张望。
张小满和二狗蹲地上给轮胎补气,李长河拿扳手挨个敲轮胎螺丝,敲得当当直响。
孙久波不在.....他神神秘秘请假走了,说是有事儿。
“农场到的那十头牛咋样?周叔一个人能顾过来不?”张景辰递过去一根烟。
马天宝昨天就归队了,跟着一起跑了趟车。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挺好的,个个都挺壮实的,也不挑食。
老周两口子加上李奇,三个人伺候十头牛,绰绰有余了。
老周还说过俩月看看能不能配种。”
“那就好。”张景辰点点头,“我这几天忙着这里的事儿呢,也没时间去你那看看。”
“嗨,我那地方又跑不了。你想去随时都能去。”马天宝摆摆手。
“也是!”张景辰想起什么,又问:“周大哥他们正式搬进去了么?”
“还没呢,现在只老周和李奇在那守夜。打算过阵子彻底收拾利索再搬进去。”
“得注意安全啊!”张景辰说:“那地方可偏,容易让人惦记上。”
“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了,我把老赵头的枪给老周了。”马天宝说:“而且....最近我给他俩办枪证呢。”
“行,过阵子,等久波这边的车队捋顺了,我就‘放你走’。”张景辰笑着说。
闻言,马天宝眼睛一亮,虚伪地说:“嘿嘿,也不是很着急,再忙你也得忙活忙活。”
张景辰一脸无语:“你光说帮忙!你倒是找人跟车啊?现在缺司机呢。”
马天宝赶紧保证:“这就找,明天就找!”
“呵呵,我差点儿信了。”
俩人走到车棚底下。
张景辰拍了拍手,把几个司机召过来,笑着问:“大伙看看我找的这个地方咋样?”
“非常好!宽敞,板正,还有女同志.....真是让人干劲满满啊!”
“那还说啥了?就俩字——二哥牛逼!”
“这是俩字儿么?你不是不认数啊?”
张景辰等他们笑闹完,才接着说:“这几天需要大家轮流在停车场里值一下夜班。
办公室里面有床,有被子。缺啥少啥就去我家跟于艳说,让她置办。
我会尽快找个看大门的大爷,到时候就不用你们在这熬了。
大伙儿今天辛苦了,都早点回家休息吧,明早在这里集合。”
“好!”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收拾工具往屋里放。
一边收拾一边就嚷嚷开了:
“今晚谁先值班儿?”
二狗弱弱地说:“我不行,我家只有小妹和母亲在家……”
“嗐,知道你啥情况,不用你啊!”
“我今天不行,我得回家带孩子!”
“我来!”
“行,那我明天!”
几句话的工夫,值班次序就排好了。
王富贵走过来:“二哥,我们商量好了,今晚我值班。明天二驴,后天……”
“行,辛苦你了。”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隔壁也有人值班,有事别冲动,先回家叫人。”
“我懂!”
张景辰按惯例问:“这几天队里啥情况?”
“这几天轮胎爆了两个。一个是在煤厂门口轧了钉子,一个是跑土路的时候被石头硌的。
还有石子把灯罩崩碎了.....还有......”
王富贵从小本子里翻出一张单子递过来,“还加了一百升的油,这是油本的记录……”
张景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又递回去:“行!维修的费用留好票据,记好账。
轮胎该换就换,别舍不得钱,要是路上爆胎了,亏得更多。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王富贵连连点头:“嗯嗯,我也是这个态度。”
俩人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猴子。
这小子是他跟于江借的人,专门盯王全发的。这些日子每隔两天就来汇报一回,从没断过。
猴子看见张景辰,立马笑着跑进来:“二哥!富贵哥!”
“进来坐。”张景辰扔给他一包烟,“这两天咋样?有啥动静没?”
猴子接过烟点上,挠了挠头,拿眼瞟了瞟王富贵,没吭声。
王富贵多机灵的人,见状立马说:“二哥我去洗洗手,你们聊吧。”
等人走远了,猴子才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递过来:“王全发和那个李胜贼得很。
前阵子基本都是隔四五天才偷偷拉两车建材,往西边那废弃窑洞送一次。
但是最近这几天,这个频率明显提高了,差不多隔两三天就跑一趟的样子。”
张景辰一张一张翻着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白天拍的,有李胜指挥司机卸车的背影,还有窑洞里堆在地上的钢筋、角铁之类的物资。
“他们接头的人呢?还没露面?”张景辰问。
“没有。”
猴子摇摇头,“我和小五一直没见着王全发跟谁接头,也没见他和李胜把这些东西往外卖。”
张景辰皱起了眉。
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王全发不打算出手这些建材?还是想把这批建材挪到下个工程里用,回头把工程款做空?
想了半天,没有什么思绪,张景辰又问:“王全发最近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