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久波家屋里此刻一片漆黑。
只有里屋的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烛光把围坐的一圈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
孙久波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夹着根烟,没有点然。
他对面坐着大哥孙久林,旁边是大嫂,此刻也低着个头,不知道在想啥。
老三孙久斌挨着孙父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个,看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心虚。
没人说话。
屋内的气氛略显压抑。
沉默了许久,孙父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声音沙哑地说道:
“事儿都跟你们说了,老三要点借点钱作为周转,你们啥意思,别闷着都不说话。”
话音落下,屋里依旧一片寂静,没人愿意先开口。
孙父脸色沉了沉,点名道:“久林,你是老大,先说说你是啥意思?”
孙久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媳妇,女人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他只能低下头,闷声说道:“爸,我也想帮久斌,可他一张嘴就要七百块,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孙父又敲了敲烟袋锅,打断道:“谁让你自己掏七百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和久波呢,咱们三人凑一凑,还能凑不够?”
孙久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是不想帮,只是怕这钱借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且家里的钱一直都是他媳妇管着,他说了也不算。
老三孙久斌见状,连忙看向大哥,语气急切地说道:
“对啊大哥,我们就是暂时周转一下,趁着年前生意好,我们寻思多进点货,等年后资金回笼,立马就还你。”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二哥。
孙久波坐在暗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往他这边落。
孙久斌心里一阵无奈,只能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父亲能再劝劝二哥。
孙父看着僵持的局面,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老三这买卖你们也知道,干得确实不错,早晚能挣大钱。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话就敞开说,有啥困难一起扛,咋都这么磨叽呢?”
这话刚说完,一直沉默的孙久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他的买卖是不错,可干了这么长时间,谁见过回头钱了?天天就说进货、投钱,到底挣没挣钱谁也不知道。”
孙久斌被噎得一窒,连忙打断他的话,急声道:“那不是挣点钱就赶紧投进去扩大规模了吗?
钱都用来进货了,不趁着年前这段生意好的时候多攒点,等年后进入淡季,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二哥,你咋就不明白呢?”
孙久波听完,压根没理他。
这个说辞他都听腻了,之前孙久波还帮他忙的时候,孙久斌就天天用这套话术,天天忽悠他入伙。
孙久波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冷淡地说道:“他的买卖好与不好,不用跟我说。
既然他自己都说生意这么好,那还回来找我们凑钱干嘛?自己的钱不够,不会想别的办法?”
孙父皱起眉头,听出了孙久波话里的怨气,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之前孙久斌做买卖,是他要求孙久波跟着过去帮忙把关,结果孙久波忙前忙后,吃了不少苦,最后不仅没拿到一分工资,还落了一身不是。
孙父连忙安抚道:“老二,你也别生气,你弟弟私下里都跟我说了,等年后资金回笼,第一时间就把你的工资给你,你就再帮他一次。”
孙久波听了,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了。”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去帮忙也不是冲着钱去的。既然老三现在干得这么好,有你和妈的支持就够了。”
孙父一愣。
他听出了二儿子话里的意思,脸上有些尴尬,随即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
“都是一家人,就这么点小事,非要闹得这么僵吗?非要让老三低声下气地求你俩,你们才肯帮忙是不是?”
孙久波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柴,“嗤”的一声点燃,闷头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只有指尖的烟火,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闪一闪。
孙母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她往孙久波那边凑了凑,脸上带着笑:“久波,你最近跟张二干得咋样?他生意好么?”
孙久波对母亲倒是态度很柔和,点了点头:“二哥生意一直不错。人家就是有那个头脑,干啥都行。”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像有些人,眼光短浅,被人牵着鼻子走,到最后说不定让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
这话怨气十足,谁都能听出他是在说孙久斌。
孙久波抽了口烟,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悔啊。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听了父亲的劝,去帮孙久斌那个烂摊子。
大哥孙久林凡事不管不问,只有他傻傻地凑上去,到头来,吃最累的苦,受最多的气,什么好处都没落下,反而落得一身骚。
孙父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孙久波,忽然觉得这个老二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老二,老实,听话,让干啥干啥,从来不顶嘴。
可现在呢?
话里话外都带着刺,还敢跟他叫板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忽然攥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