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张景辰带着期待早早醒来。
他把被子一掀,两条腿先搭在炕沿上,坐那儿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灰尘在阳光里轻轻飞舞。
穿鞋,下炕。
张景辰站在当地,两脚与肩同宽,开始活动身子——
抬手,扩胸,扭腰,踢腿,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喝:“嘿——哈——”
于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往他那个方向胡乱拍了两下,没拍着人,声音含糊地嘟囔:
“你太吵了……再吵我打你嗷。”昨晚失眠的原因,让于兰的起床气比较严重。
张景辰收了势,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快起来,今儿事儿多,得早点去取洗衣机,还得去买别的东西呢。”
“唔——”
于兰猛地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拽上来,盖住了整张脸,声音闷闷的,“你没刷牙!臭死了!”
张景辰直起腰,笑出了声:“我都没嫌弃你没洗脸,你倒嫌弃我了。”
于兰从被子边沿露出一只眼睛,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丝毫怒气,反倒带着点娇嗔。
张景辰又弯下腰,这回亲在了被角上,语气温柔:“快起来,我给你投个热毛巾。”
于兰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压出两道红印子。
她接过张景辰递来的棉袄,慢吞吞地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张景辰已经把热毛巾拧好了,递到她手里:“擦擦脸,清醒清醒。”
于艳在厨房里任劳任怨地当着小厨娘。
早饭是苞米面粥,咸菜条,一人两个煮鸡蛋。
没办法,家里就是有这个条件。
孙久波仨人准时到,进门带进来一股寒气。
众人吃完饭后——
张景辰把剩下的货分了分,分了二百多块钱的货,四人配合着码进三轮车斗里。
“今儿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张景辰把棉帽系紧,安排道:“到了之后,天宝和鹏子先把摊子支起来,久波跟我去百货大楼搬洗衣机。”
马天宝一听,立刻举手示意:“我力气大,我去搬吧。”
孙久波不干了:“咋还抢活呢?不行,二哥叫的我。你还是看摊子吧,老实待着。”
“不行,你太瘦了,没劲儿。”
“你不行,你上次受伤了。身子骨没恢复好呢。”
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北国饭店前。
到地方后,
张景辰直接带着孙久波往百货大楼走,他是真有点怕被截胡了。
走出十来米,孙久波回头,冲马天宝一摆手,故意气他:
“我们走啦,你好好看摊子啊!”
马天宝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认真和史鹏支起摊位。
百货大楼这时刚开门。
大清早的,百货大楼里还不算太热闹,各家柜台都在往外摆货。
售货员们正掀床单、撩帘子,打扫柜台,准备迎接这天的第一拨客人。
张景辰和孙久波上了三楼。
李爱国在三楼,一见到张景辰,眼神便往左右一扫
“来得正好。赶紧交钱开票,把货提走。等会儿领导来了,这机器能不能留给你可就两说了。”
张景辰没多问,从怀里掏出那沓提前准备好的钱,递给他:“李哥,钱,你点点。”
一共五百四十块,定金已付过十块。
李爱国接过钱,稍微一数,没有问题,转身就往前台走,
“你等着,我去给你开票,开完票,咱就去仓库提货!”
张景辰赶紧跟上去,把卷好的四十块钞票顺进他工作服侧兜。
他又轻轻拍了拍那兜的位置,冲李爱国递了个眼色。
李爱国抬头一看,却瞬间明白了,悄悄点了点头。
李爱国手没停,笔尖在票本上刷刷走,等票子盖完章,递过来,
“行了,跟我来。”
三人下楼。
仓库在百货大楼后身,一排灰砖平房,原是民宅,临时改的库房。
李爱国拿钥匙开锁,推开门,仓库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瓦楞纸箱,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他往里走两步,指着地上一个土黄色瓦楞纸箱。
“这个就是你的货了。”
那个纸箱比一般的箱子大一圈,上面印着黑色的字,简简单单——“双缸洗衣机”,
底下是品牌名“小天鹅”,还有一行小小的说明,字迹被蹭到了,有些模糊。
张景辰蹲下去,伸出手,把封箱带撕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
里头塞着粗草纸,机器的边角,都卡着白色的泡沫块,旋钮上绑着细棉线,线头还打了个活结,看得出来,包装得很用心。
新的,没开过封。
他放心地点点头,又把箱盖合上了。
“抬吧。”张景辰站起身,语气干脆地招呼孙久波。
俩人把带来的麻绳从纸箱底下穿过去,上下捆两道,一人抬一头,慢慢往外挪。
李爱国送到门口,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锁门,转身回去了。
三轮车斗不大,纸箱放上去,两边各剩一拳宽的空。
孙久波在前头扶车把,张景辰在后头推,前蹬后推,慢悠悠往家走。
张景辰眼睛紧紧盯着脚底下的路,生怕把箱子颠着,碰坏了里头的洗衣机。
孙久波扶着车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二哥,你变化真大。”
二人隔着箱子。
张景辰扶着箱子,语气平淡:“大么?”
“大。”
孙久波紧紧攥着车把,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以前可不会对嫂子这么好,也不会花这么多钱,买洗衣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洗衣机这东西,估计也就厂长级别的人家,才舍得用吧。”
张景辰在后头推车,声音从领口里透出来,带点笑:“这算啥。等你结婚我送你一台。”
孙久波脚步一滞,回头问:“真的?”
“真的。但是请你先看路,好么?”张景辰一脸无语。
“那我可得抓紧找对象了。”
孙久波转回去,扶着车把,嘴角慢慢咧开。
眼前好像浮现出一张脸——胡燕旁边那个女孩儿叫什么来着?个儿不高,笑起来有酒窝……
也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洗衣机.....
孙久波就这么傻笑了一路。
两人推着三轮车,慢慢拐进自家胡同口。
张景辰抬眼望去,远远就看见马婶子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抹布,正弯腰用力拍打门框上的浮灰。
马婶子的余光不经意扫见三轮车,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拍打门框的抹布僵在半空。
她悄悄把脖子抻长,死死往三轮车上那个土黄色的大纸箱瞄,眼里藏着几分好奇。
张景辰没理会她的目光,推着车稳稳往前走。
马婶子的嘴张了张,好几次想开口问问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倒是黄大娘,站在门口跟隔壁王婶在唠嗑,手里还攥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
瞅见张景辰车上的大纸箱,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来,嗓门亮堂得很:
“景辰,这是啥好东西啊?这么大一个箱子,看着就不轻巧!”
张景辰停下脚步,扶着车上的纸箱,笑呵呵对她说:“洗衣机。”
“洗衣……啥?”黄大娘没听清。
“洗衣机。”
黄大娘愣了一下,随即凑上两步,眯着老花眼,仔细打量这大纸箱。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箱面,指尖在“小天鹅”三个黑色的印刷字上蹭了蹭。
黄大娘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王婶,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见过洗衣机没?”
王婶摇了摇头,也凑上前看了两眼,却没敢伸手去摸:
“没见过,听都只听过一嘴,说是能自己洗衣服,不用手搓。”
两人正说着,斜对门的李姐正端着盆出门倒水,听见门口的动静,立马凑了过来。
她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把搪瓷盆往墙根上一搁,弯腰仔细看箱子上印的字和图案,嘴里啧啧称奇。
“哎哟,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
李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浮灰,脸上满是羡慕,
“于兰妹子可真是有福之人啊。有了这玩意儿可是省大劲儿了,脏衣服往里一扔,倒点洗衣粉,它自己转着就能洗干净了。”
黄大娘将信将疑,皱着眉头,“那能有咱用搓衣板搓得干净?”
“咋不能呢?”
李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懂行,
“人家工厂里专门生产这个的,还能比咱这糙手搓得差?”
她的话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眼里的羡慕快要溢出,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我前阵子听我姑舅哥说,一台洗衣机最少得三百多块钱呢!”
“三百多?!”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顿时发出一阵“嘶”的倒吸凉气声,眼里满是震惊,看向那个纸箱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些人悄悄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感慨。
“三百多....张二真有钱。”
“这算啥,听说张二这一阵子卖炮仗赚了一万多块钱呢。”
“嘶,这么恐怖?这就成万元户了?”
“这算啥,没见他大哥最近天天开个三轮出去,也卖炮仗了么?听说也赚了五六千呢.....”
“好家伙,一门双杰....”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人不断回家叫人出来看热闹。
黄大娘和王婶子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马婶子站在人群最外头,手里依旧攥着那块抹布。
她皱眉暗想:三百多块钱,这也太败家了。好好的手不用,花这么多钱买个铁疙瘩,不是浪费吗?
马婶子转念一想:不对啊。按照张景辰这个花法,打鹿的钱早就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