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煤厂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灰蒙蒙的。
风声在空旷的厂院里打着旋儿,哨音比街上更响。
马天宝先跳下车,小跑过去把虚掩的院门完全推开。
张景辰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把拖拉机往院里倒。
吕刚听见动静,从亮着灯的值班平房里推门出来,身上披着件军大衣。
他三两步跨过来,站到车侧后方,挥着手大声指挥:
“往左打点轮!对!倒,倒,慢点……好!停!”
这老式拖拉机没后视镜,死角多,离墙近了全凭感觉和人眼。
车停稳,张景辰拉了手刹。
“天宝,有些日子没见了啊?”
他瞅着马天宝脸上未褪的冻疮印子,打趣道,“这脸上咋了?最近造得挺狼狈啊?”
马天宝把啤酒箱往上颠了颠,咧嘴一笑,嗓门洪亮:“这算啥?些许风霜而已。”说话时喷出一团白气,透露着狂野的气息。
这词儿是刚才在供销社买酒时听收音机里说的,他觉得气派,就记下了。
这话给吕刚整一愣,这文绉绉的话不像能从马天宝嘴里说出来的样子啊?
“赶紧进屋,外头不是说话的地儿。”吕刚招呼他进屋,转头看向驾驶室。
张景辰已经从里面拎出一个小纸箱,递给吕刚:
“刚子,过年添个动静儿,还剩条烟,你留着抽。”
吕刚接过来顺手掂了掂,看见箱子里红彤彤的炮仗和那条“牡丹”,暗道张景辰做事有规矩。
他没推辞,嘴上开着玩笑:“下回整中华的就行,抽别的我咳嗽。”
“妥妥的,这回记住了。下次给你捎点止咳药。”张景辰跟对方打趣。
张景辰锁好车门,三人快步走进平房。
屋里炉火烧得十分旺,热浪不停地往外涌。
张景辰一眼看见桌边还坐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吕强,顿时脸上露出喜色:“强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吕强站起身,此刻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今天中午刚回来。”
“可不是巧了么!”
马天宝把啤酒箱往墙角一放,搓着手凑到炉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咱四个能凑一块儿好好喝点了!”
张景辰心里也挺高兴,他确实有不少话想跟吕强唠唠。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猪头肉和花生米,放在木桌上,
“这天气,就适合猫屋里整两口。难得今天人也凑得齐。”
吕刚把张景辰给的纸箱小心放到柜子顶上,转过身接话:“可不,酒得对人喝才得劲。”
吕强显然心情很好,脸上一直带着笑,帮着把桌上散放的工具和一些单子拢到一边,又和马天宝一起把桌子往炉子边挪近些。
炉筒子烧得发红,烤得几人腿肚子暖呼呼的。
张景辰摆好四个板凳,看看桌上就两样简单的下酒菜,觉得有点少:
“我再出去买点啥吧?光这个不够垫肚子。”
马天宝立刻说:“我去!”
吕强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用,一会儿家里就送饭过来。估摸快到了。”
吕刚已经拿起开瓶器,利落地撬开四瓶啤酒,泡沫涌出来。
“喝酒还挑啥菜?天宝坐下,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大身板子,酒量是不是跟身板一样唬人。”
马天宝一屁股坐下,拿起一瓶酒,面无惧色:“刚子,不是跟你吹,就这啤酒我自己就能喝一箱你信不?”
“吹吧你就!”吕刚笑骂道。
四人围着炉子坐下,各自拿起一瓶啤酒。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和屋里的暖意形成对比。
“来,走一个!”吕刚举起瓶子。
“走着!”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家都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带着麦芽的香气滑下喉咙,在这燥热的屋里反而觉得格外的爽快。
就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吕强先问:“景辰,你这买卖做得咋样了?听刚子说阵仗不小。”
几口酒下肚,马天宝话匣子打开了,抢着回答:
“买卖是真不好干啊,但架不住景辰路子野,他脑子是真灵啊!我是服了。”
他嘴里嚼着猪头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从怎么在农贸市场站住脚,到怎么打开销路,最后怎么被挤走的,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说书一样。
给吕刚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时“嚯”一声。
吕强则是一边听,一边慢慢喝着酒,眼神里带着思考。
等马天宝一段说完,吕强才笑着对张景辰说:“可以啊景辰,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子,脑子真好使,下手也果断。”
他开了个玩笑,“你之前来煤厂干活,是不是就为了摸清我们这底细,好找机会啊?”
张景辰哈哈一笑,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强哥你可别逗我了。赚小钱靠勤快,赚大钱那真得看命了。”
吕强很认同地点点头,脸上喜色更明显了:“这话在理。命里有时终须有。”
他顿了顿,“我这次去大兰县,运气也不错。”
马天宝一听这个,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连花生米都忘了嚼,扭头盯着吕强。
张景辰也放下酒瓶:“强哥这次收获不小?”
吕强没卖关子,喝了口酒,语气平常地说了起来。
他上次去大兰县本就是打算结算货款,预定来年煤炭,顺便交点定金。
没想到碰巧遇到个老板,手头有三个小矿因为些急事急着出手套现。
吕强一个人肯定吃不下,但带他入行的一位老大哥有这个实力和意愿。
两人一合计,觉得机会难得,决定合伙拿下其中产量规模最小的一个,试试水,联合开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