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小吃部里,张景辰掀开棉门帘。
屋里坐着四五桌客人,说话声、筷子碰碗声嗡嗡地响着。
“这儿呢!”靠墙的桌子边,马天宝站起来招手,帽子顶上还沾着雪沫子。
张景辰走过去,把棉手套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搓了搓手。
“看得咋样?”
马天宝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小心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一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圈杠杠,像道士画的符。
“我按你交代的,跑了四个地方。”
马天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指点着纸上第一行,“先是供销社,五百响的‘大地红’,卖两块二。一千响的,四块三。还有那二踢脚……”
张景辰从棉袄内兜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桌上开始记。
马天宝一条条念,他一条条写。
供销社的、国营副食商店的、街角小卖部的、还有一些摊子的价格,密密麻麻记了快一页纸。
念完了,马天宝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乎的白开水咕咚灌了两口,哈了口气:
“可累死我了,跟做贼似的,光问不买,人家那售货员都快拿眼珠子剜我了。”
张景辰没接话,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那是范德明给的“零售价”单子。两相对比,铅笔尖在本子上轻轻敲着。
“看出啥门道没?”马天宝凑过来,他认字不多,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眼晕。
“贵了。”张景辰言简意赅,用铅笔把几个数字圈出来,“普遍比范哥给的价高两成到三成。你看这‘大地红’,范哥单子上建议卖一块八,咱这儿供销社卖两块二。”
马天宝眼睛一亮:“那咱便宜点卖,不是抢疯了?”
张景辰摇摇头,把本子合上:“先不着急定价。明天看看情况再说。”他顿了顿,抬眼问:“地方呢?瞅着合适的摊位没?”
“有!”马天宝来精神了,把那张“符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简图,
“我看了三个地儿。一个是电影院门口那片空地,人倒是多,可那是公家地界,估计不让随便摆。
一个是二道街拐角,老孙家修车铺子前头,地方小了点,但老孙说要是给点‘地方费’,他能帮着说说。还有一个……”
他挠挠头,“再就是昨天说的东大桥那农贸市场里头,我邻居陈哥在那儿卖瓜子,说里头好像有空摊位,但得找管理员。”
张景辰听完,心里琢磨开了。
电影院门口流量大,但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二道街拐角地方太憋屈。
农贸市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两位同志,馄饨好了!”系着白围裙的老板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过来,砰地放在桌上。
清汤里浮着十几只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了点葱花,旁边配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胡椒粉在那边桌上,自己个儿加啊。”老板娘指了指靠墙的小桌,上面摆着几个脏兮兮的玻璃调料瓶。
马天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烧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张景辰起身去舀了一小勺胡椒粉撒进碗里,辛辣的香气混着热汤的蒸汽一冲,冻僵的脸都舒展开了。
两人埋头大吃。
马天宝吃得呼噜呼噜响,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张景辰吃得慢些,但一大碗热汤下肚,身上那点寒气也被驱散了。
“舒坦!”马天宝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把嘴,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大冷天,就得整点热乎的。”
结了账,两人走出小吃部。冷风一吹,刚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凉。
张景辰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耳朵。
“走,先去东大桥市场看看。”他说。
农贸市场就在东大桥桥头,是个长长的、带顶棚的砖砌廊道。还没走近,喧闹声已经传了过来。
进了大门洞子,先是眼前一暗,接着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流涌来。
顶棚虽然挡住了雪,也使光线没那么明亮,人影晃动,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边!”马天宝熟门熟路地领着张景辰往里挤。
市场里面确实热闹。
左边一溜是卖炒货的,大铁锅支在煤炉子上,穿着油渍麻花围裙的汉子拿着铁铲哗啦哗啦翻炒,瓜子花生在锅里蹦跳。
右边有卖年画的,挂了一墙的“年年有余”、“福禄寿喜”,红红绿绿晃人眼。
再往里,卖棉手套、毛线袜子的,卖碗盘瓢盆、笤帚刷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烟叶子的……
摊位挨着摊位,挤挤插插的。